现在的位置: 首页 > 中国战略分析季刊 > 国际观察 > 正文

张小山述介:《中国崛起的终结? 》

2017年01月14日 国际观察 ⁄ 共 4744字 ⁄ 字号

 

中国崛起的终结?

述介:张小山

 

自1979年至2014年,中国年均经济增长率惊人地超过了9%。然而,目前中国经济毫无疑问地陷入了巨大的困境之中。中国GDP增长率在连续几年下降后,降到了自1989年以来的最低——2015年为6.9%。中国官方继续调低未来几年预期,把经济增长率目标定为6.5%左右。

中国经济列车由高速行使突降到所谓“新常态”的中高速行使,显然是因为掌握操控杆的中国共产党已经意识到,以往的高速增长已不可能再持续下去。中国经济将像官方所声称的那样保持中高速增长吗? “中国模式”论的鼓吹者认为中国将继续崛起,而“中国崩溃论”者则预言中国将走向崩溃。

美国《外交杂志》(Foreign Affairs)2016年1月11日刊登了一篇文章《中国崛起的终结——依然强大但缺乏潜力》,作者为南加州大学国际关系学院的丹尼尔·林奇副教授。林奇并不认可“中国崩溃论”,但更不认同“中国模式论”。

 “中国崩溃论”与“中国模式论”

自上世纪80年代末以来,“中国崩溃论”一直在西方舆论中有一定的影响力。因其显而易见的价值倾向,“中国崩溃论”受到东方和西方厌恶威权政治的知识分子群体以及“鹰派”政治家的重视——这些中国的外部批评者往往被对他们“不爽”的中国共产党官方暗指为“反华人士”。

每当中国经济遇到困境,中国崩溃的论断便被提出来,然而,中国崩溃论的预言一次次落空。“中国崩溃论”预言的落空,激发了它的对立面“中国模式论”的流行。后者认为,中国的“特色社会主义”已经走出了一条成功之路,已经成为落后国家的榜样。“中国模式”可以输出给那些致力于拉近与发达国家差距的落后国家。

应该说,“中国模式”的含义相当含糊,不过我们仍能从中国国内的威权主义政治学者如萧功秦,以及支持“有为政府”的著名经济学家、前世界银行高级副行长林毅夫那里找到“中国模式”的主要内容。

与标准的社会主义显著不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已经部分放弃了公有制,承认私人创造和拥有财富的合法性,在一定程度上鼓励私营经济的发展,但依然在政治上维持“一党专政”(由共产党垄断政治权力),由政府来主导政治、经济、社会的发展。

依传统政治学的标准定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体可以归结为威权政体(authoritarian regime)这一类型。相对共产极权政体,威权政体下的中国人有相当程度的经济自由,甚至还有一定程度的言论自由,但是结社、集会、游行示威等权利被取消,更没有组建反对党以竞争政治权力的自由。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体也可以被称为“社会主义威权政体”。

自“改革开放”国策被确立30多年来,这个“社会主义威权政体”在经济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就,连中国经济崩溃论者也不得不承认。林毅夫等人将“中国模式”的成功归结为:(1)中国因没有实施激进的政治经济变革而保持了政治上的稳定,使得一个能够对经济发展施加主导掌控力的“有为政府”成为可能;(2)“有为政府”选择了正确的发挥比较优势的经济战略,在对外贸易、基础的软硬件建设方面降低了经济运行的交易成本。

问题是,即使中国模式论解释了30多年来的中国经济奇迹,这个模式还能继续保证中国创造奇迹吗?如果不能,“中国模式”还将持续多长时间?

中国“崛起”的逻辑

林奇《中国崛起的终结》并没有解释中国崛起的背景,为此,我们有必要介绍一下中国模式所依托的历史背景。

社会主义经济制度不可能实现长期增长,必然走进死胡同,这个结论已经被前苏联、东欧、越南、朝鲜、古巴等国家的社会主义实践所证实,也被1980年改革开放前的中国实践所证实。中国在1970年代末“被迫”实施改革开放,这一基本国策奠定了中国崛起的基础。1990年代初,邓小平定下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这一看起来非常奇特的组合所产生的经济成就震撼了全世界。

中国经济总量在几年前已经超越了全球经济第二位的日本,变成了仅次于美国、名副其实的老二。中国人均GDP从1980年难以温饱的200美元,增长到了现在的8000美元。36年里中国人均GDP增长了40倍,无论如何,中国人已经创造了奇迹。即使中国从经济高速增长的速度降下来,仅保持现在的中高速经济增长速度(6.5%),中国将在差不多20年内超越美国,成为经济总量全球第一的国家。

不过,“中国模式”并不像看起来那样具有独创性。事实上,东亚“大儒家文化圈”的韩国、台湾、新加坡在二次世界大战后创造了同样出色的奇迹。

韩国、台湾的经济成就甚至比中国还耀眼。当然,这两个地区的经济起飞也是在“威权政体+市场经济”的组合下取得的。 这两个地区是二战后从落后地区一跃成为高收入地区的全球极少数成功案例之一。不过,这个两个地区在1980年代中期人均收入3千多美元时(约等于当年美国人均收入的五分之一)开始了从威权政体向民主政体的转型。也就是说,这两个地区的威权政体大概延续了约40年。

值得指出的是,这两个地区在威权政体转向民主政体之后,经济继续保持了快速增长——1980年代中开始民主转型时的人均GDP为3千多美元,现在已超过2万美元,韩国人均GDP更是接近3万美元。

撇开早已名不副实的“社会主义”这个特色标签,从文化经济地理的大视角来看,中国取得这个奇迹并不算太意外。换句话说,即使我们承认“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中国模式非常成功,但成功的关键不是其社会主义部分,而是其市场经济部分。

中国大陆威权政体的历史可以自邓小平确立改革开放国策的1979年算起,至今已经37年,人均GDP已达8千美元。中国还将创造威权政体下的经济奇迹吗?

中国崛起在终结?

林奇在文章中非常果断地断定,中国的崛起正在走向终结。他提到了几个直接证据:股市摇摇欲坠,仅在国家强力干预下才没有翻船;企业债务急剧攀升;外汇储备大量流失。还提到了一个间接证据:执政的共产党已经承认经济不景气的严重性,以至于相当恐慌;由于人口老龄化将恶化经济增长,因而共产党取消了计划生育的一胎政策而全面实施二胎政策。

林奇认为中国经济的快速增长依赖于政府主导的巨量投资,但是这种增长方式不可持续下去,已经到了尽头。虽然政府已经意识到了过度依赖投资的问题,希望经济增长转向由国内消费主导,但林奇认为,这个战略转型不会取得成功。

由GDP的构成,我们知道,投资相对国内消费的份额增长,将不得不以扩大出口消化投资导致的产能。中国在2000年以后的10年间,急剧提升了出口量。不过,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全球需求萎缩,中国出口扩张进程被迫中止。

危机发生以后,中国政府为了保持经济增速,应对通缩和衰退,启动了世界上最大的货币和投资刺激计划,显然使得经济失衡的状况更为恶化。

2009年,中国央行实施了巨大的货币扩张计划,那一年新增的货币供应比过去四年的总和还多。在恐慌的情绪下,货币扩张曾一度使得地方政府和国企的贷款失控。扩张计划导致了一个不可避免的后果,无数贷款流入了效益不佳、本就产能过剩的国有企业及其裙带企业(比如钢铁企业)和有关系的精英手中。通过后者进入房地产行业中的资金,造成了房地产资产价格激增。

应对经济危机的大规模经济刺激计划,暂时给中国带来了将继续腾飞的假象。然而,刺激使得产能过剩更为严重,为输出过剩的产能,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提出了代价高昂的“一带一路”政策。

政府投资犹如瞎子摸象,效益不可能好,于是债务激增不可避免。债务对GDP的比率从2007年的170%上升到2015年的280%。由于共产党最近又开启了新一轮经济刺激计划,债务还将继续攀升。

政府主导的巨量投资提升了市场利率,从而排挤了市场自发的投资需求——如公共健康和生态环境保护方面的需求。这必然使得投资收益递减。相对于2000年代末,现在需要好几倍的新增贷款才能增加GDP一个百分点。

林奇强调,“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像中国一样如此严重地依赖投资以促进GDP的增长和保持既有的GDP结构”。但是“随着投资相对于国内消费继续增长,一个国家或者加大出口以卖掉它的过剩产品,或者增加赌注继续加大投资”。而后者无异于饮鸩止渴。

最终,债务对GDP的比率将达到一个点,使得更多刺激的成本超过刺激所得。林奇认为,这一时刻正在到来。这将迫使中国共产党不得不停止往经济体注入货币的经济刺激,接受长期通缩的到来——即不得不接受增长停滞的这个现实。

中国增长停滞对世界的影响

林奇预测,中国在可见的未来将继续保持经济世界第二的地位,并且保持它强大的军事力量。这个事实将使得中国有底气在南海领土争端、黑客和盗取知识产权、气候变化等议题上继续和美国及其他国家发生更多的摩擦。

林奇说,李克强总理已经意识到了中国经济的危险境地,但目前并不明白,“包括习近平在内的精英集团,是否意识到问题有多严重和紧迫”。随着中国的经济崛起,持民族主义立场的军官们和外交政策战略家们野心勃勃——他们中既有不切实际的吹牛大王,也有掌握实力的安全部门精英。这些主张扩张性外交政策的人,也许并不真正明白中国的状况有多糟糕。当然,这些人最终不得不面对中国增长正在结束的事实。和日本的停滞不同,经济增长停滞的威权政体在给中国人民带来更多伤害的同时,还会主动与美国及周边国家发生摩擦。

那么,世界各国外交如何面对和处理中国经济已经停滞增长的复杂后果?

首先,近40年来,中国是世界经济增长的龙头,中国增长的停滞将大大打击全世界经济精英们的信心,这无疑将使已经陷入泥沼的世界经济雪上加霜。

其次,已经无力进行严厉社会控制的中国在增长停滞后,将对世界安定带来挑战。2015年8月,维吾尔人在曼谷圣地发起了炸弹袭击,炸死了一些中国游客。“当中国增长停滞,而又未能启动政治改革,此类事件将更为频繁”。

未来可见的中国政治变化

林奇并不认同中国在短期内将如前社会主义国家苏联一样崩溃。他认为,当下的中国可以参照的对象是股市和房产泡沫破裂前的日本。

当年如日中天的日本在股市和房产泡沫破裂后自1990左右开始了“失去的十年”。实际上日本经济已经“失去”二十多年了,仍未恢复。虽然日本经济停滞了,却远没有崩溃,仍是世界经济强国。当然,中国比当年日本穷得多——“专制穷国可能停滞发展几十年,却并不发生政治崩溃”。

当然,增长的结束将给共产党的政治合法性带来严重挑战。本世纪以来,所谓“群体性事件”(抗议、罢工、骚乱)已经增长了3倍。如果经济继续恶化,人们的政治不满情绪将加剧。在未来几年,群体性事件的发生率可能还将继续增长。

虽然官方建立了网络防火墙,但6.5亿经常上网的中国人联系更为紧密、也更频繁地与世界其他地区的朋友和同事们联系。互联网用户更年轻、更有活力、见多识广、更具全球思维。这使得威权政体更难用高压和暴力来维持权力的垄断。

对比历史,中国民间社会力量已经发展壮大——相比1989 -1991年以及1997 -1998年期间的民间力量,不可同日而语。加上目前中国面临的不仅是一次常规性、周期性经济减速,中国经济的困难比以往任何一次更严重,这些因素将加大人们对共产党统治合法性的质疑。

林奇特别提到,中国的年轻人已和世界其他地方的年轻人接轨,他们“更加包容多样性,在学业和事业上更具探索精神,更注重精神而非物质”。从长期看,中国共产党本身也是嵌入这个社会潮流的一部分,它可能被迫逐渐转型为一个更加开放和开明的机构。不过,这个转型“甚至可能不会在未来的10到20年变成现实”。

 

标题:The End of China's Rise

作者:Daniel Lynch

时间:January 11, 2016

刊物:Foreign Affairs

链接: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articles/china/2016-01-11/end-chinas-rise

出处:《中国战略分析》第1期,2016年10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