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学金 : 长期和持续超低生育率将危及一个民族的延续

2018年07月23日 中国转型研究, 政制设计 ⁄ 共 7049字 ⁄ 字号

左学金

 

最近辽宁出台了二孩生育奖励政策,据媒体报道,未来,中国很可能出台二孩生育补贴的相关政策。但促进生育抚养,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我们国家在低生育问题上的研究不够,政策应对更是非常滞后。到了今天,中国人口负增长老龄化趋势,大概很难扭转过来了,所以更应该尽快出台相关的激励政策,在此,推荐阅读上海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左学金先生在2014年第10期鸿儒论道的部分演讲内容。

 

人们一度假定,当生育水平降低到更替水平以下时,会反弹到更替水平。但是在1990年代,低于1.5的很低生育率在部分欧洲和亚洲国家蔓延后,引发了人们对未来人口变动趋势的担心。最近欧洲一些国家的生育率上升到1.4以上,或者是1.5以上,主要还是靠移民,因为移民的生育率比较高。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政府采用了很多福利政策来鼓励生育,比如小孩生下来就有补贴,产假不单是女人休,男人也有几天产假。这样的情况在中国还没有出现。

 

我们对此很担心,最直接的理由是,长期和持续超低生育率和负增长将危及一个民族作为一个物种的延续。实际上,美国早就开始研究了人口低增长和负增长,1986年美国国家研究委员会就组织专家专门研究人口低增长的经济后果问题。美国的兰德公司和许多国家的政府和研究机构,都对低生育率问题及其影响展开研究。我们国家对这一问题的研究还是不够,因为低生育率和人口负增长对一个国家的影响是极其深远的,尤其是对长期的影响我们应该及早的提出对策。这里面有很多的影响,比如说储蓄率、投资率、社会保障、医疗、长期照顾,或者是长期照料、社保基金公共财政、债务等等都是问题。这些问题可以看现在的日本,日本到目前还是处于这样的困境。

 

我们可以看这么几条影响: 

 

1、对劳动力供给和需求的影响 

 

在劳动力供求方面,2012年国家统计局公布中国15-59岁人口已经下降了345万,2013年又下降了200多万。农民工工资在本世纪出现了较快的上升,主要是劳动力供求关系发生了变化的结果,老板不给高的工资就招不到工。民工荒从珠三角开始向长三角、向北方蔓延。

 

随着劳动力供求关系的改变,一部分的劳动密集型制造业已经开始并将继续向中西部甚至其他发展中国家转移。制造业就不说了,就说政府鼓励发展的金融服务业,原来汇丰银行在上海有一个服务中心包括呼叫中心在内有好几块,本来是想在上海发展,但是发现上海的成本太高了,结果往马来西亚、菲律宾那边转移了,那里可以找到很多说广东话的人。

 

我们总以为劳动力一贵,劳动生产率就高了。实际上,我们往往看到的是制造业劳动生产率的提高,而服务业的劳动生产率提高是很慢的。美国欧洲餐馆端盘子的劳动生产率不会比中国同样工种的高,再比如护理院照顾老人,国外是多了辅助的设备,但这些辅助的设备显然不会提高劳动生产率,可能会提高服务的质量。因此,随着劳动力供给的紧张,服务业会变得越来越贵,很多人说富了就能解决问题,但好多问题不是富了就可以解决了,很多传统服务业很难提高劳动生产率。现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又要控制人口,因此,今后有好多工作招人将会成为大问题。

 

2、对储蓄、投资的影响

 

根据诺贝尔奖得主莫迪利安尼的生命周期假设,一个人经过三个生命周期:少年儿童、中青年、老年。在中青年阶段,劳动是大于消费的,所以是储蓄的,相反到老年阶段就是提取储蓄。从社会的角度来看,这意味着老龄化将使国内储蓄下降。

 

我们现在的储蓄率很高,实际上我们的劳动年龄占总人口的比重还是比较高的,现在是70%多。但是未来随着劳动年龄占总人口的比重下降,储蓄率会下降。以日本为例,日本30年以前,35岁年轻人的储蓄率是26%,现在则是6%。

 

我们国家的储蓄率为什么非常高?因为现在50年代到60年代出生的人群还没有全部退休,69年出生的人要工作到2029年。到这些人绝大部分都退休以后,我们社会的储蓄率会很快的下降。随着储蓄率下降,投资率也会下降,经济增长也会受到影响。

 

生产函数如果不考虑技术进步,假定劳动、资本、土地等自然资源这些传统要素的产出贡献占比分别是0.5、0.4、0.1,劳动力增长1个百分点,生产总值会增长半个百分点;劳动投入增长率降低一个百分点,GDP将下降半个百分点。资本下降一个百分点,GDP下降0.4个百分点,这个其实是可以测算的,关键是人口对负增长技术进步的影响很难计算

 

3、对技术进步的影响

 

比较明确的一点是,技术进步的一个重要来源是劳动从边际劳动生产率较低的农业部门转向边际劳动生产率较高的制造业和服务业部门。根据蔡昉的研究,假定其他条件不变,如果没有劳动力的数量增长和劳动力从边际生产率较低的农业部门向边际生产率较高的非农业部门的转移,我国的经济增长率将放慢近一半;根据世行的研究将放慢约三分之一。这里还没有考虑由于人口下降和劳动力成本上升对投资率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

 

4、对需求和规模经济的影响

 

经济全球化似乎削弱了国内市场的重要性,但是对于中国这样一个大国来说,内需永远是最基本的市场。人口规模的长期下降对于一个产能过剩的制造业大国的经济增长是一个严峻挑战。近年来我国投入巨资建设高速公路等基础设施,但是随着人口总量下降和再分布,基础设施投资的回报率将下降,维护成本的回收日益困难。

 

5、对创新能力的影响

 

Julia Simon认为,人口众多可能产生更多的潜在天才。印度、中国实际上有很多的潜在天才,但是人口少了,潜在天才也就少了。另外,携程网联合创始人梁建章博士比较了日本与美国的企业创新情况,发现人口老龄化对技术创新有较大负面影响。

 

具体来说,梁建章博士在福布斯排行榜中,分别从美国和日本选取排名前十位的高科技企业。在美国的前十位企业中,有8家是过去30多年中创立的,其中Google是由当时只有24岁的 Sergin, 在1998年创立的,日本的企业竟然没有一家是过去30年创立的;十家美国企业的创始人还有7位健在,平均年龄是55岁,他们创业时的平均年龄只有28岁,而十家日本企业的创始人只有一位还健在,他已经是80高龄的京瓷科技的创始人稻盛。

 

6、对公共财政与社会保障的影响

 

实际上人口老龄化对公共财政社会保障的影响非常直接。15-64岁人口对65岁以上老年人口比叫做潜在支持比。但是对养老保险来说重要的是替代率。在养老保险基金里面多少人缴费,多少人拿养老金,缴费的就是分子,拿养老金的就是分母,这是支持比。什么是替代率,就是退休工人拿着退休金,相当于社平工资的百分之多少。替代率=支持比×缴费率。如果我们每个人交10%,3个人支持一个,如果是收支平衡,退休人员可以拿10%×3,就是拿30%,平均退休金就是相当于社平工资的30%,相当于3个人负担一个,每个老年人相当于可以拿30%了,道理很简单。

 

如果支持比下降了,我们刚才说12点几下降到8点几,最后下降到2点几,降到1点几,这里面的支持比下降了,等式要维持收支平衡,只能要么提高缴费率,把缴费提高,要么替代缴费率。但是,缴费率,企业负担已经很重了,再提高也很难了。老年人人口众多,政治上又是很强的势力。美国有一个老龄人团体是叫ARP,在日本开会,克林顿发了视频祝贺,潘基文发了视频祝贺的,是非常有力量的,投票的都是老年人,所以,没有一个领导敢把这个替代率降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支持比不要下来,还是尽量的人口不要下降的太快。

 

当然我们国家还有一个问题,除了支持比的问题以外,我们还有体制的问题。比如我们的养老金还没有全国统筹,发达国家的基础养老金,一定是一个普遍的项目。不管在哪里交社会保障费,享受的是全国的盘子。老年人从纽约退休可以到加利福尼亚去养老,领养老金是一个盘子,没有什么转移接续的问题。但是,我们国家现在养老金是上海的养老金,北京的养老金,安徽的养老金,劳动一流动就麻烦了。这样不利于形成统一的劳动市场。

 

我们的健康问题是很大的问题。上海瑞金医院副院长宁光教授组织的一次调查显示,我国15岁以上成年人口的糖尿病发病率已高达11.6%,其中城镇成年人口的发病率为14.3%,农村为10.3%。目前我国糖尿病发病率甚至已高于美国的9.3%。我们改革开放以前糖尿病的发病率是多少呢?0.1%。糖尿病实际上很可怕,最后会让你的心血管、脑血管、眼血管、肾脏血管产生问题,或者是四肢末端有问题,医疗费用是非常高的。一般老年人的医疗费大概是中青年的3-5倍,全世界大概都是在这个范围里面。老龄化后医疗费用会上升。

 

另外还有一个是长期护理,中国到底怎么办,没有一个规范的方案,但我想长期照料会更好一些。根据全国老龄科学研究中心主持的2010年首次全国城乡失能老年人状况研究,2010年末全国城乡部分失能和完全失能老年人约3300万,占总体老年人口的19.0%,其中完全失能老年人1080万,占总体老年人口的6.23%,占60岁以上人口的23%。现在上海户籍人口60岁以上的已经占到27%了,未来60岁以上占到30%、40%,这个比例就蛮高了。如果乘以0.3、0.4,至少要花2%点几的人口来照料这些人。到2015年,我们老年人口4000万,粗略的算,其中20%的人口是要照料的,6%的老年人口是完全失能需要高强度的照料。

 

原来这件事情是政府不太管,是家庭的事,但是家庭现在越来越小。上海的家庭,现在一个家庭是2.5个人。现在有好多农村叫做38、61、99部队,38是妇女,61是儿童,99是老年人。今后这一块会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现在的社会保障在一些地方只是象征性的,无论是养老还是医疗,这些老人如果就待在农村,大概就很难解决。

 

在日本,有一些护理机构对完全失能老人的护理人员比重已经达到1:1。实际上,中国的人口情况在跟随日本,日本是在2006年开始负增长,如果我们是2026年负增长,那么和日本差20年。根据日本国立社会保障和人口问题研究所高桥重乡的预测,到本世纪末,日本人口总量将从2010年的1.28亿相应的下降到3086.7万,4286万和5921.4万(按照三种口径的不同计算结果),也就是到本世纪末,日本人口已经不多了。目前,日本65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占总人口的比例达23%,在本世纪中叶后可高达40%以上。2011年度日本社会保障相关支出高达108万亿日元,占日本GDP的22.3%,财政支出大量依赖举债,国债占GDP的比重已达220%以上。经济增长陷入长期停滞,1990-2010年名义增长负增长,实际增长0.1%。为什么呢?因为他们通货紧缩。

 

7、对代际关系的影响

 

人生的三个阶段,到了老年需要大量的转移支付,转移支付谁来做呢?就是现在的年轻人,未来的年轻人做。他们的负担越重,他们的福利会很差。日本一桥大学非常有名的人口经济学家高桥重乡(Takahashi)根据日本的数据总结了一个说法,日本的年轻人现在是糟糕的开始,糟糕的结束。什么叫做糟糕的开始?日本现在年轻人进入劳动力市场就业,将近一半是从非正规劳动力市场开始的。日本的市场有国民年金又有企业年金,但这些非正规就业的人其实就没有企业年金。如果到30岁还没有从非正规就业转回正规就业,那么转回正规就业的概率就非常低了,最终就会在非正规岗位上退休了,老年福利就是非常糟糕的。日本的这种问题非常值得我们关注。

 

国外现在比较重视代际利益平衡。如果光考虑短期的问题,代际不平衡问题会更加严重。我们刚才说人生三个阶段,少年和老年是需要转移支付的,中青年人口是提供储蓄的。但是进入老年,劳动收入小于消费支出,消费的钱是从家庭个人或者从公共部门转移过来的,人口老龄化有转移的需要非常巨大。初步研究显示,未来我国代际转移支付特别是公共提供代际转移支付需要会大幅度的增加。

 

8、对区域发展的影响

 

因为我们国家的人口还是从中西部向东部移动,2009年有1400万沿海农民工回到中西部,但是很快又返回了。以2000-2010年为标准,中国人口增长最快的5个省分别是北京、上海、天津、广东和浙江,全部位于三大沿海城市群。实际上人口负增长的6个省分别为甘肃、安徽、贵州、四川、湖北和重庆,重庆实际上还是负增长。 

 

人口负增长以后,不是在全国各个省平均分布的,可能在中西部地区体现得更加显著,因为年轻人还是往沿海城市走。人口往东部集聚对环境也有好处,因为长江中上游地区的生态环境保护确实是很成问题。长江中上游都要把山劈掉去建路,造房子,一下雨就山洪爆发,然后又地震。我们现在的地震带应该是要人口全部迁掉,不然建后又会遭遇地震。如何通过法律和经济手段,鼓励沿海地区城市对人口迁入采取更加开放的政策?人口的流动到底是市场配置还是政府来配置?还是要按照十八届三中全会的提法,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的作用。

 

日本人口从2006年开始下降,按道理各地都会下降,但是从2005年到2050年,三大都市圈人口占总人口的比重反而在上升。而且,无人化地区会扩大,日本有人居住的区域,按一平方公里为单位来划分,预测未来人口变化趋势,研究发现在2005-2050年期间,日本将有21.6%的区域变成无人居住,20.4%的区域减少75%以上的人口,24.4%的区域减少50%-75%人口,而仅有1.9%区域的人口会增加,就是东京都市圈的人口会增加。在韩国,新农村建设也很少,因为农村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年轻人都走了。

 

政策建议

 

这些都对我们未来有很大的影响,所以,中国应该有一个长期的考虑。我感觉,中国人口负增长老龄化,到今天这一步,大概很难扭转过来。因为低生育率水平实际上从上世纪90年代就开始了,到今天已经20多年了。积累下来的这个惯性,要把它扭过来是扭不过来的。

 

 

对此,我们可以采取两个措施,第一条是避免通过行政强制的生育政策来人为加快人口负增长和老龄化。但是,我们现在还存在着一个人为的加快人口负增长和老龄化的问题。人口学界的主流是赞成生育政策尽快调整的,只有少数人不赞成,这是大家的共识。

 

另外,要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关键是要让整个的经济社会体制,能够适应这种变化,并不是说要阻止这个变化。就像能源短缺以后,大家做新能源,石油价格就降下来了。这个就是一个机制体制的问题。

 

关键还是要有前瞻性的战略。现在要把对人的投资放在更加重要的地位,我们国家做得很不够。还有一种是内需不足的问题,内需不足,产能过剩又不对人的基本需要进行投资,内需就更不足。

 

现在非常重要的一个问题是我们对儿童的投入非常不足,就是对国家的未来投入不足。我们国家大概有1.5亿农业户籍儿童,不是农村儿童,他们是6000多亿留守儿童。3000多万是流动儿童,一大半要么是流动儿童,要么是留守儿童,有的时候父母的亲情都很难得到满足,教育、心理上都有很大的障碍。这样的一个情况,能够使我们国家在20年后和美国、欧洲竞争吗?我感觉很难。

 

我们国家的基本保险覆盖面扩大了,但是还有一些问题需要加以解决。现在的工伤也不能够得到保障。我们有工伤保险,工伤保险是干什么用的?是承担医疗费、伤残保险。美国的社会保险除了养老以外,还有社会保障金的作用,家人可以继承。另外,还有伤残保障金的作用,如果突然40岁出了一个车祸,坐轮椅了,老婆孩子没有工作,社会就要提供这个伤残保障的作用。

 

现在,农民工保险加入城保,但是15年以后,才能领取社会统筹的权益。如果他们现在是40岁、45岁,他们所交的保险费如何能够拿到?让他在城里面工作到60岁以后?60岁之后哪?回到农村,55块钱一个月,一年660,这能解决他们的养老问题吗?

 

现在很多国家有非缴费型的养老保险,像澳大利亚、新西兰、加拿大、韩国等等。2013年在东京开会的时候,英国的一个教授就非常建议中国应该设立非缴费型的养老保险。实际上,很多农民如果没有这个,实际上是没有什么养老保障的。此外,基础养老金也应该是全国统筹,这样,今后的流动权益才不会受到损失。

 

另外,对非正规就业的个体户和农民应该有一个折扣的费率来参加社会保障,缴费是有折扣的,算分也是有折扣的,最终权益会拿到,不是说全部没有了,这个我感觉是要有一些新的改革,因为我们国家城乡之间的流动非常频繁。

 

我们国家的医疗保险,一级二级的医疗就是做成廉价医院,不管什么人到一级医院,二级医院看病,就像英国那样,很便宜。医保的缴费率,保障水平差别很大,差别大的主要是三级医院,缴费多,报销的越多。

 

当然,我们要积极推进老龄化,出台延长退休年龄的政策并通过配套政策鼓励延迟退休。日本在利用老年人的资源上做得很好,日本有专门针对老年人的企业,主要目的不是赚很多的钱,就是为了解决老年人的就业问题。日本的出租车司机老年人很多。他们从出租车公司退休后,自己买一个车就可以开了,不交什么费。只要加入一个团体,这个团体帮着办保险,做财务,交点费。

 

另外,健康老龄化,一定要控制慢性病,特别是糖尿病、心血管疾病和恶性肿瘤,这个是非常高成本的老龄化疾病。推进老年友好社区和老年友好城市的建设。WHO对老年友好城市出台了一套标准,有很多值得中国学习。纽约建立健康城市,鼓励大家多走路,多爬楼梯,多健身,使得肥胖率下降。老年人的产业还有很多的潜在机会,未来的老年人有钱,他们亲历了我国的经济繁荣和资产膨胀,将是一个新富裕人群,对各种文化产业都有兴趣。

 

最终,还是说要调整人口生育政策,至少到2020年要全部放开,就是你愿意生可以生8个、10个孩子,但是很多人不愿意生。

 

        出处 : 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