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 深 (述介) : 世界如何应对新疆的镇压升级?

2018年08月06日 中国战略分析季刊, 国际观察 ⁄ 共 7027字 ⁄ 字号

 

 

编者按:中国西北地区正在发生有计划、系统的人权侵犯行为。最近的报道和研究表明,中国政府正在针对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的大约1100万穆斯林,进行“再教育”。至少数十万以上的穆斯林,曾经或正被拘押于“再教育中心”,在那儿他们不得不“否定自己的伊斯兰信仰,批判自己和亲人,并感谢执政的共产党。”一些人受到酷刑。虽然美国的一些议员呼吁制裁,但世界上许多国家仍然保持沉默,包括伊斯兰合作组织,该组织自称为“穆斯林世界的共同之声。”那么,国际社会应该做些什么呢?以下介绍的是著名的中国问题研究网站、美国亚洲协会美中关系中心创办的“中参馆”(Chinafile)网就此组织的一组笔谈。

 

莱恩·图姆Rian Thum:美国新奥尔良洛约拉大学历史系副教授、《维吾尔族历史的宗教路径》(The Sacred Routes of Uyghur History)一书作者莱恩·图姆认为,国际社会应谴责中国政府对新疆少数民族的大规模法外拘禁,其中5—10%的维吾尔族人口遭到这种拘禁。在那些集中营中,正在进行种族主义的文化清洗。与中国往来的外国企业、非政府组织和国家政府,如果对此保持沉默,就是在拿自己的诚信冒险。然而,目前普遍的反应仍然是沉默。中国问题的观察家应发挥作用,结束这种沉默。

10多年来的对话和争论,都未能说服中国政府官员放弃在新疆的镇压政策。因此,要产生有效的回应,就必须采取比目前的敦促更广泛、更有力的措施。外交官和外交政策专家必须支持包括制裁在内的勇敢举措,来使中国领导人明白,以人道主义对待少数民族,不仅仅是道德上的迫切需要,也符合中共的最大利益。像美国一样,中国政府选择退出大部分国际人权规约,但法律专家应探索一些方法,来使中国政府遵守国际准则。像卡夫亨氏(Kraft Heinz)这样的企业,从新疆的国有企业采购其番茄酱原料,此类企业必须要了解,其产品对维持新疆的极权主义警察政府,到底起了多大作用;国际奥委会和奥运会的运动员需要考虑,如果东道国中国对某些少数民族采取类似种族隔离的制度,那么2022年“通过体育建设一个更美好世界”的奥运目标能否实现;世界各国应欢迎逃离中国的少数维吾尔人和哈萨克人。

但如果没有更大的觉醒,这种强有力的反应永远不会出现。甚至维吾尔族和新疆其他少数民族的存在也鲜为人知,广泛的伊斯兰恐惧症(Islamophobia),使中国政府很容易以反恐的名义,来掩饰其镇压。首先是那些最接近新疆实际状况的人们——维吾尔族和哈萨克族社区、研究新疆的学者,以及近期访问该地区的少数外国记者,他们逐渐认识到新疆正在发生的悲剧。这些团体的一些报道,无疑直接到达了有影响力的决策参与者那里,但要形成更广泛的觉醒,中国问题专家们必须把新疆作为其有关中国的报道、研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因为这些专家是非政府组织、企业、新闻媒体和政府所倚重的。

对中国的媒体、性别或法治等一般性主题的分析,应充分结合对新疆和西藏问题的讨论,而不是将这些地区视为例外。例如,中国现行的法律制度,现在必须被理解为是一种因民族而异的法律制度,而且,那种法制允许进行大规模的法外突破,在这种情况下,针对所谓的可疑群体,建立了大量新的无限期拘留营。人们容易把对中国的研究资料,局限在占多数的汉族地区,因为在中国内部,这种研究具有主导性的影响。但是,如果不考虑与汉族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少数民族,对中国的任何理解都会被扭曲。这种扭曲,使新疆的严重不公正现象,被视而不见,并有可能使未来更加黑暗,其征兆就是,已经开始出现拘留营中酷刑和死亡的报道。

 

雷切尔·哈里斯(Rachel Harris):雷切尔·哈里斯是伦敦大学亚非学院(SOAS)民族音乐学高级讲师,他以维吾尔民间习俗“麦西热甫”(Meshrep)为例,指出中国官方对新疆维吾尔族文化遗产的所谓“保护”,是把本来为民间习俗的文化遗产,剥夺其群众性,变成官方主导的运动,来达到官方的意图。

2014年,习近平访问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并就中国“西部地区”的文化多样性和平等价值发表了演讲,这标志着中国正把非物质文化遗产(ICH)与“一带一路”计划联系起来。

2003年的《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Convention on ICH ),旨在保护“对社区文化认同至关重要”的文化习俗。公约强调基层实践,把从业者和社区视为文化遗产保护的关键角色。在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文化政策中的一个重要板块,通过严格管控、中央领导、精英主导的体制来实施。2011年的一项法律要求,保护措施应“有利于维护国家统一和民族团结,促进社会和谐”。

长期以来,中国一直利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遗产名录来提升其国际声望。 中国是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的主要合作伙伴,获批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数量在世界上最多。其中包括“麦西热甫”(Meshrep),这是维吾尔人之间的一种社区聚会形式,于2010年获批为非物质文化遗产。

从那时起,麦西热甫就从社区聚会转变成了歌舞盛会,用于促进旅游业,并作为软外交和投资项目的一部分进行开发。而其发生的背景,则是高度严密的监视,干预数百万人的日常生活,并进行大规模监禁。

习近平下令在该地区建立“钢铁长城”,切断外国记者和研究人员进入新疆的通道,切断海外维吾尔人与其在新疆的亲属之间的联系,使当地发生的情况不为外界所知。

即便如此,我们仍然知道,基层的麦西热甫聚会已经被当局视为“非法宗教集会”,村民们无法自行组织麦西热甫聚会,大学禁止学生参加民间的麦西热甫。另一方面,拒绝参加官方组织的麦西热甫,则被视为宗教极端主义的表现。我们了解到,一些维吾尔族文化遗产的研究人员和传播者被当局拘留。

2014年底,新疆地方政府的博客,报道了“每周一次麦西热甫,应对极端主义”活动,其中的受访者说:“为了防止极端主义宗教思想渗透社会,彻底消除极端主义宗教活动,我们组织了一系列麦西热甫活动……我们聆听美妙的音乐、歌曲和舞蹈,表明我们建立美丽国家的决心。”

可见,中国政府对麦西热甫的“保护”,是将这种活动从其起源的基层社区分隔出来,并将其转变成帮助当局进行压制的运动。这是国家政策的一部分,用来阻止和破坏当地基层社区的自由聚会和表达。教科文组织的批准,使中国政府能够将自己打扮成维吾尔族文化遗产的保护者,从而掩盖了其安全政策严重阻碍这个遗产的实践和传播的现实。

中国的媒体宣传说,当局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政策是要“拯救” 维吾尔族文化遗产,不受外国势力和宗教极端主义的影响。但事实恰恰相反,对维吾尔族文化遗产的主要威胁,正是政府的政策,包括在学校推行汉语教育,迁移维吾尔族社区,为发展项目腾出空间,对宗教和非正式聚会进行限制,以及通过“再教育营”大规模监禁维吾尔人。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应紧急向中国提出这些问题,并对新疆的状况进行独立调查,以确定是否存在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所必需的条件,也就是说,应以言论、宗教和集会自由为基础,从业者和社区能够自主进行保护。

 

雷国俊(James Leibold):澳大利亚拉筹伯大学中国政治与亚洲研究系的副教授雷国俊认为,当前新疆发生的事件,可以说是自1989年天安门广场镇压以来,中国最严重的侵犯人权行为。然而,到目前为止,全球各国政府仍然在很大程度上保持沉默。数万(如果不是数十万)维吾尔人和其他穆斯林少数民族被强制监禁在政治集中营,这不仅违反了中国法律,而且违反了不允许法外剥夺自由的国际规范。例如,中国宪法第37条和《世界人权宣言》第9条,明确禁止任何形式的任意拘留。由于学者和记者们的细致工作,我们现在有大量证据来描述这些所谓的政治再教育营的严酷现实,包括强制洗脑,肉体和精神折磨,强迫批判自己的文化和宗教。

今年早些时候,一些西方国家政府在联合国人权理事会谴责了这些人权侵犯行为。美国官员,包括“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美国国会于2000年成立的独立委员会,被赋予的法律职能是“监察中国法治发展和人权”,并于每年向美国总统和国会提交一份年度报告)的联合主席,已经呼吁根据“全球马格尼茨基法案”,对新疆的中国官员实施制裁。现在是其他国家公开谴责这些集中营的时候了。不幸的是,我的祖国澳大利亚迄今一直保持沉默。1997年,澳大利亚政府决定推动与中国官员进行年度的闭门人权对话,认为这将有助于缓和北京的人权侵犯行为。这种策略惨遭失败。在习近平统治下,中国的人权压迫变本加厉。2015年,中国政府单方面决定放弃与堪培拉举行的年度人权会议。如果我们不愿公开点名谴责和羞辱北京,我们就几乎没有希望改变它的行为。2017年,特恩布尔政府警告,一个“强制性的中国”具有极大危险性,但随后又因担心中国的报复而退缩。现在,澳大利亚政府面临要“重新设定”与中国关系的巨大压力,为了实现经济合作的“双赢”,而搁置价值观和原则。

自1989年以来,中国共产党一直努力将人权重新定义为一种道德和文化上的相对主义概念,强调按等级吸纳(hierarchical inclusion)的“中国模式”,这意味着并非所有公民的权利都是平等的,为了国家的利益,可以牺牲个人利益。而我们漠视中国的人权侵犯,例如当前发生在新疆的恶行,就是破坏人权的道德权威和普遍性,就是给习近平提供物质和话语上的空间,不仅加强了他在国内的极权控制,而且让他把这种极权输出到国外。我们都同意与中国接触的必要性,但正如“人权观察”中国部主任索菲•理查森(Sophie Richardson)最近指出的那样,我们必须经过深思熟虑,坚持原则。对付恶棍(bully)的最好方法,就是定期、一致和公开的羞辱。

 

    白洁淑(Jessica Batke): “中参馆”网(ChinaFile)高级编辑、中国政治和社会事务专家白洁淑认为,美国政府应采取的有力的、具有象征意义的措施,就是按照“全球马格尼茨基人权”,制裁新疆党委书记陈全国。俄罗斯会计师马格尼茨基因揭露政府高层腐败而死于监狱,为此美国国会制定了“全球马格尼茨基法”。根据该法案,对于侵犯人权的外国人,美国政府可以采取两项行动:拒绝或撤销其美国签证,或实施财产制裁。

新疆大幅升级镇压,对少数民族和宗教少数群体实施国家暴力,陈全国在其中的作用是显而易见的。2016年8月陈全国成为新疆党委书记,六个月后的2017年2月,新疆地区司法部门颁布了一份重要文件命令扩大拘留营。谷歌卫星图像清楚地显示出,在新疆政府征收和招标公告中的地点,从2017年上半年开始,建设了一些“再教育中心”。陈全国在新疆任职以来,除了大规模扩张政治教育中心,还带来了无处不在的安全检查站,在安全支出、安保人员招聘计划、政府采购和建筑投标上,都进行了大幅增加。

作为新疆最高级别的中共官员,陈全国是该地区最有权势的官员,在其管辖范围内的事务,他要最终对北京负责。在中共党国的权力系统中,陈全国即使不是主要的推动力,也至少是这些人权侵犯的同谋。在陈全国治下,新疆正在发生的悲剧不是巧合,在他担任西藏党委书记时,同样发生了镇压措施的升级,安全支出和安保人员的招聘达到高峰。

我曾是美国情报界的成员,受到的训练是专注于分析手头的情况,而不是提供政策方案。我知道,我分析不了美中关系的全部范围。在美国的政策制定中,除了特定的人权问题之外,还有一些因素也在起作用。但即便如此,新疆人权侵犯的规模和广度,需要一个明确而有力的回应。从去年年底以来,“全球马格尼茨基法”及其伴生的行政法令,使得有可能制裁“对严重侵犯人权行为负责、或同谋、以及直接或间接参与”的个人。而且,对侵犯人权者的认定,只需要“担任或曾经担任一个组织,包括政府组织的领导或官员,而这个组织或其成员有严重侵犯人权行为”。陈全国明显符合“马格尼茨基法”所针对的目标:在他的领导下,数十万甚至数百万人因为自己的宗教信仰而被监禁。

 

凯大熊Kevin Carrico):澳大利亚麦考瑞大学(Macquarie University)中国研究讲师凯文·卡里科(中文名凯大熊),呼吁研究中国的国际学术界不再对新疆恶劣的人权侵犯保持沉默。他说,近年来,在中国,先是西藏,现在是新疆,人权状况迅速恶化,而国际上对此普遍沉默,令人沮丧。

凯大熊特别赞赏莱恩·图姆(Rian Thum)的建议,他强调一般的中国问题专家应努力让人们了解新疆的事态。值得注意的是,对新疆发生的事件,研究中国的学者是最沉默的群体之一。有些人甚至比沉默更进一步,例如,4月份,《南华早报》透露,两位欧洲学者退出了《中国季刊》(The China Quarterly)的一期特刊,那期特刊的主题是中国西部,发表了詹姆斯·莱博尔德(James Leibold)研究政府监视问题的文章,那两个欧洲学者不愿与莱博尔德在同一期刊物上发表论文。于是,这期特刊被拆散,再次失去了一个让更广泛的观察中国的学界关注新疆问题的机会。

对这种令人费解的行为,原因是人所共知的,就是,当前,如果公开反对中国政府的侵犯人权行为,就要冒着将自己置于签证黑名单上的风险,从而失去在中国的实地研究、合作机会和朋友。随着中国政治环境的不断恶化,没有人能确知北京的红线在哪里,结果就是学者们越来越主动地进行自我审查,以保护自己的职业生涯。

然而,没有人会期望,为了迎合一个不负责任和滥用权力的政府,而以自我审查的方式来开始自己的学术生涯。在一天结束的时候,回顾一下这些事件,对于那些仅仅因为自己的种族属性就被送到集中营的人,你仅仅为了保证自己的签证准入而保持沉默,你能安心吗?

北京当局想要的就是沉默,并且知道它造成这种沉默的手段,就是让学者感觉到足够大的焦虑,而不得不进行自我审查,最后选择沉默。

凯大熊说,因此,他与同事一起制定了一个应对措施,就是共同在新疆问题上发声,来打破沉默和压力。他们称之为“新疆承诺”(Xinjiang Pledge)。

这个想法就是,人们在这份承诺上签名,然后在所有公开演讲中,无论在哪里举行,都要以这样的提示开始讲话:“我想提请听众们注意这个事实,目前有数十万名维吾尔族人在他们的家乡新疆,正被任意拘留在政治再教育营中。面对这样的情况,研究中国的学者不能保持沉默。”这种公开声明是对自我审查的公开说不,同时也提高了人们对新疆局势的认识。

他们的目标是在八月之前收集签名,只有在达到100名学者以上(但最好是更多)后,才会发布签名人名单。如果您想加入我们,对当前新疆局势发声,请通过xinjiangpledge@ gmail.com与我们联系。

 

    肖恩·R·罗伯茨(Sean R. Roberts):乔治·华盛顿大学副教授肖恩·罗伯茨,呼吁联合国对新疆的事态进行独立的国际调查。

    最近有许多新闻,披露出对新疆穆斯林进行电子、生物和人工监视的程度。这个庞大的监控项目涉及到的技术手段当然值得关注,但我们不应因此转移注意力,更应关注的是中国政府的动机,就是控制甚至隔离其一部分人口。有人指出,最能集中体现这些监控项目的,是对新疆穆斯林人口进行法外、无限期的大规模拘禁。

罗伯茨说,他们作为研究维吾尔族的学者或有维吾尔族朋友的人,都有认识的人被拘留或其亲属正在集中营里。维吾尔族和其他穆斯林害怕被送往这些集中营,所以要求国外的朋友和家人停止与他们联系,以免此类通讯导致他们被拘禁。

在历史上可以看到,以种族和宗教为基础对一国人口的一大部分人进行拘禁,会导致种族隔离,或者更恶劣的种族清洗和种族灭绝。考虑到种族清洗和种族灭绝的术语具有政治指控的性质,记者和学者在将其应用于新疆的现行政策时,一直都持谨慎、有保留的态度。但是,忽视种族清洗和灭绝的早期预警苗头,也是不负责任的。

根据《联合国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种族灭绝罪不仅限于大规模屠杀一个种族团体,还包括“致使该团体的成员在身体上或精神上遭受严重伤害”,以及“故意使该团体处于某种生活状况下,以毁灭其全部或局部的生命”。过去六个月出现的新疆再教育营的报道,似乎已经符合这些定义。

对这些集中营进行独立的国际调查势在必行。记者已经收集了大量报道,国际调查可以去进行验证。加拿大的一名法律专业学生,已经开始编制这些集中营的卫星图像以及地理坐标,这可以作为识别待检查设施的手段。

这种调查完全属于联合国的任务范围,特别是在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联合国土著问题常设论坛”,以及“联合国防止灭绝种族和保护责任办公室”的主持下。当然,中国在联合国安理会的地位,会对实现这种调查造成严重障碍,但对这个问题的高级别国际辩论,可能会推动中国政府关闭这些集中营,特别是在它想要吸引世界参入其“一带一路”计划的时候,新疆在“一带一路”中发挥着核心作用。当前,民粹民族主义(populist nationalism)正严重削弱美国和欧洲在国际上捍卫人权的作用,而新疆的局势是联合国最终发挥作用的机会,以实现其设想的功能——制约单一国家的权力,成为普世人权的公正保护者。

 

                                                                         洪深    中国大陆独立学人

原文链接:http://www.chinafile.com/conversation/how-should-world-respond-intensifying-repression-xinjiang

 

                                                                      《中国战略分析》第8期   2018年8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