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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聿文:平壤的崩溃及北京的了断                       

2017年05月25日 国际观察 ⁄ 共 10927字 ⁄ 字号

题记:既然平壤政权最终的结局是崩溃,那么,作为朝鲜的邻邦和法律上的同盟,中国如何减少崩溃对自身的不利影响,就不得不考虑。

平壤废太子金正男在情人节被暗杀的消息轰动了国际舆论,这反映了朝鲜依然还是当今国际舆论关注的一大焦点,人们关注朝鲜,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平壤政权的反人类性,另外,就是它涉及到大国博弈及东北亚的和平与安全。

从马来西亚警方提供的证据来看,基本可以肯定,金正男是死于平壤之手。金正恩之所以对其袍兄要痛下杀手,乃因为对专制者来说,被废的太子依然对自己是一大威胁,必须除之而后快。但这次谋杀对本已处境恶化的平壤会是雪上加霜,中国商务部在2月18日就发出公告,暂停本年度的朝鲜原产煤炭进口。鉴于向中国出口原煤是朝鲜为数不多的外汇来源之一,这一暂停,对平壤政权的打击显而易见,所以,朝中社刊发评论,对北京进行痛斥。

金正恩继位已5年,尚未出国访问,放在世界历史上,都罕见,只能说,自其上位后,平壤政权一直不稳,但另一方面,他又不顾民生艰难,把有限的财力用于发展核武,两次试爆,三次发射导弹,终招致联合国的严厉制裁。金正恩所以要用核武自保,并在政权内部清洗反对派,正是他看到了这个政权来日不多,内心已陷入极度恐惧和疯狂!

 

朝鲜正处于大崩溃前夜

 

我去年就在媒体上呼吁,朝鲜正处于大崩溃的前夜,平壤政权存活的时间也就在10年左右,金正男之死更让我坚信这一点,而且有可能提前。这不是对朝鲜做预测,也不是给它算命,而是基于历史铁律的判断。一个极权政权,如果不能平稳转型,等待它的就只有溃败,不是败于内部的造反,就是败于外敌的入侵。而从未来看,平壤是不可能进行平稳转型的,它已经丧失了机会!

显示平壤政权处于崩溃前夜的理由有四点,一是朝鲜一直面临着自然灾害和政策失误引发的粮食危机,危机会蔓延很长时间,未来有可能遭受更大自然灾害的打击。二是联合国史无前例的制裁,其严重制度让朝鲜的传统盟友中国都不得不认真执行,这将切断平壤获取外汇的渠道及外援,而这些外贸和外援对支撑平壤的独裁统治起了很大作用。三是平壤政权精英阶层的外逃加剧,表明作为维系极权统治支柱的精英阶层也开始对这一体制失望,一旦预感到危机来临,他们会率先抛弃该体制,甚至反戈一击。四是“脱北者”流亡政府的组建,表明他们的政治意识开始觉醒,参与到推翻朝鲜政权的活动中,这对朝鲜的极权统治也会产生很大影响。上述四个因素会起连锁反应,互相增强,它们的合力会加速平壤政权的倒塌。

其中特别值得一说的是第三点。精英阶层是朝鲜的权贵阶层、食利者。他们人数不多,但是政权的忠实保卫者,因为他们及其家族的命运维系于政权。尽管如此,除去其中的极端愚忠者,相当多的精英阶层人士也随时在为自己和家人准备退路。因为同外界的接触使他们了解到,这个政权是不可能长久稳固的,随时存在坍塌的可能。另外,他们也认识到,极权统治下,是没有人身安全感的,他们随时可能因为领袖的反复无常而失去性命。而在朝鲜,对高层的清洗经常发生,一旦领袖感受到权力的威胁,或者要为政策失误找替罪羊,或者某个官员个人的不廉洁,都会有一帮官员消失。所以,对平壤精英阶层来说,要时刻准备在出问题前叛逃。

从上世纪90年代至今,据不完全统计,大约有20名朝鲜外交官叛逃韩国, 2016年,精英阶层的叛逃人士进一步增多,除了叛逃到韩国的朝鲜前驻英国副大使太勇浩外,朝鲜驻外餐厅员工成为精英阶层叛逃重点。朝鲜的海外餐厅员工虽不是政府官员,但一般也出于“根红苗正”、“政审合格”的精英阶层,只有精英阶层的子女才能外派海外。与外交官的出逃不同,这些餐厅员工集体出逃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们肩负着繁重的海外创汇使命,如果完不成,无论是他们还是带队领导,都要受惩罚。一般来说,朝鲜普通百姓为保命而强迫自己信奉领袖,真诚相信这套体制,精英阶层则对领袖保持一种表面的忠诚,现在,精英阶层的“弃船”现象有增无减,预示这个政权大厦将倾。而金正男之死,无疑会激发更多官员对金正恩的不满,诱发他们随时做好出逃的准备。

上面简单分析了平壤终将处于崩溃命运的几点理由。从历史来看,并联系朝鲜的实际,平壤的崩溃大概会以下几种形式进行:

第一种,如上所述,经济长期没有起色,人民陷入极度贫困,社会普遍对政权不满,精英阶层想着逃离国家,平民则铤而走险,在这种情况下,崩溃只需一个触媒。

朝鲜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一直陷入贫困,但之所以还能维持下去,一个重要原因是有外界的人道援助以及和中俄韩等国的贸易。朝鲜2014年的对外贸易总额为68.1亿美元,是1990年开始统计以来的最大值,其中出口28.8亿美元,同比增加3.3%,进口39.3亿美元,同比增加10.2%,贸易逆差达10.5亿美元。这表明朝鲜严重依赖外部市场,尤其是中国,中朝贸易占到朝鲜外贸的90%,中国对朝援助主要以粮食、化肥、石油为主,从1991年开始,中国取代苏联,成为对朝原油供应的唯一支柱,每年向朝输送50万吨石油,占朝鲜进口石油总量的80%。朝鲜从中国进口石油不仅价格大大低于国际市场价,而且通常都是延期一到两年再付款。朝鲜则卖给中国煤炭、铁矿石等。可以说,中国的对朝援助和贸易支撑了平壤政权的运转。但联合国制裁后,除了人道援助外,中朝的石油、铁矿石等贸易已中断,还剩下煤炭贸易。现在,后者也被暂停。鉴于中朝的煤炭贸易占到朝鲜外汇收入的1/3,如果暂停维持一个较长时间,如两至三年甚至更长,朝鲜的外汇将会近乎枯竭。

另一方面,制裁导致朝鲜陷入孤立无援境地,对平壤目前试图推进的经济改革与开放计划也极为不利,使它吸引不到经济发展所需的资金和技术及外援。经济从而势必长期处于困境。此种情形下,一旦平壤政权出现政策失误或发生某种突发困境,以其极度贫困和体量,是很难抵御的。而政策失误对极权政权来说乃家常便饭。虽然从去年情况看,联合国的制裁似乎并未产生这种结果,据统计,朝鲜去年的粮食产量增加了23%,经济增长也达到2-3%,但这不能说制裁没有效果,恰恰相反,如果没有制裁,朝鲜会比现在更快速度的发展。原因在于,平壤前些年实行的经济改革起到了一定效果,再加上去年的中朝贸易并未减少。然而,即使如此,温饱问题的解决还刚刚开始,任务非常繁重。而从最近10多年的气候变化来看,全球处于一个气候极端变化的周期,因此,朝鲜未来即使难以再出现90年代中后期的大饥荒,但出现大的自然灾害的概率是很高的。若朝鲜未来再有大的天灾人祸,由于制裁导致的外援大幅减少,以朝鲜自身力量,能否抗得住是值得怀疑的。中国暂停进口朝鲜煤引起平壤的激烈反应,就说明已经戳到其痛处了。

第二种,极权政权的喜怒无常和不安感始终会给其追随者带来恐惧,从而在政权内部制造残酷的权力斗争,导致内部政变的可能性始终存在。

目前来看,通过几年不断地清洗元老和重臣,金正恩的权力已经很稳固,内部没有挑战其权力的力量。但也要看到,这种稳固是表面的,它是建立在高压和恐怖基础上的,新的反对者随时会被极权政权自身制造出来,这决定了金正恩政权天然的脆弱性。如果外部没有压力或者压力不足够大,出于维护共同利益和保持统治地位的考虑,现政权的支持力量尤其是高层会选择把自己和金正恩捆绑在一起。但当前平壤面临的国际环境不是这样,已是四面楚歌,今后只会进一步恶化。

如果说,普通百姓因信息的闭塞坐井观天,以为平壤政权很稳固,那么在内部特别是高层,早已对这个政权的虚弱了如指掌,并产生离心离德倾向,只是平时不敢表露出来而已,一旦外部的压力骤然增大,比如金正恩不顾国际社会反对进行第六次核试验,无疑将招致外部更大的制裁甚至打击,此时,这种空前的压力传导到内部,必会引发平壤政权的内部变动,导致不稳定情绪蔓延,让更多官员不得不考虑自己和家庭的后路。而为阻止内部的离心倾向,金正恩只能选择加强恐怖统治。这就会形成一种恶性循环。在此形势下,不排除一些预感会遭金正恩清洗的官员,联合朝鲜军队中对现状不满的下级军官,铤而走险,发动政变推翻金正恩的统治。

至于政变是否成功,那是另一个问题。但即使不成功,也将会是对金正恩和平壤政权的致命一击,因为这表明,金正恩再也没有过去那种绝对的权威。

 

美韩打击平壤的可能性

 

第三种,美韩甚至包括日本在内,采取包括“斩首行动”、武力威胁或小规模军事打击朝鲜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为根除平壤核威胁,一些学者,如李伟东提出,在取得俄罗斯理解后,中美日韩联合出兵,灭掉金正恩,中国承诺朝鲜民主化的前提下,由中国占领朝鲜,并用十年左右时间,建立一个新政权,再让两韩自己决定统一的方式。这种可能性我觉得非常小,美国、俄罗斯是否会同意由中国单独占领朝鲜且不说,若平壤没有对中国进行直接的威胁,如核讹诈(对平壤来说,这种核讹诈在短期是微乎其微,这明显是找死的行为),仅凭平壤不听中国劝告就发兵占领朝鲜,北京不会做如此决策。

但美韩军事打击朝鲜或实行“斩首行动”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一旦美韩决定这么做,以朝鲜的国土面积狭小,抗风险能力有限,平壤难有喘息机会,回旋余地不大。

一般来说,强国对弱国动武,或者展开斩首行动,是感受到了对方给自己造成了现实而急紧迫的威胁,或者对方在国内制造了大面积的人道灾难。即使如此,还要考虑动武的成本、自己国内的现状以及国际社会尤其是周边国家的反应。此外,还要对动武的后果进行评估。只有把上述方方面面的因素都考虑进去了,并且认为收益大于代价,战争或者斩首行动才会发生。

如果平壤不再进行核武和导弹试验,尽管平壤过去屡次挑战国际社会的行为极其恶劣,对美韩日来说,形成了战略威胁,但这种威胁至少于美国而言尚处于潜在状态,并不是一种现实,更不是即刻呈现出来。所以美国对平壤动武或斩首,将很难得到国内多数民众的支持。

另外,美韩对朝动武还要考虑俄罗斯特别是中国的反应,毕竟动武将会改变东北亚的地缘政治格局,要中俄不反应是不现实的,这或许是美韩至今未将动武列入选项的最重要因素。在朝鲜半岛和东北亚地缘战略中,已形成美日韩、中俄,以及朝鲜六国三边态势。中俄对半岛的目标大致相近,都希望半岛无核与和平,战乱肯定不符合两国利益,尤其对中国的国家安全和利益构成很大威胁。所以中国最高领导人多次表态,称作为半岛近邻,绝不会允许半岛生乱、生战;外交部也多次重申绝不会允许任何国家在国际社会推动半岛无核化这个大目标中夹带任何私货。这个强硬表态既是说给朝鲜听的,更是说给美日韩听的,它是中方底线,若美国贸然发动战争,中方固然不大可能再次派兵入朝作战,但一定会采取其他行动促使半岛回到非战状态。特别是考虑到战争带来的可能的核灾难及难民危机,也是中方承受不起的后果,所以北京一定会极力反对美军动武。

其实,对美国来说,现阶段也不一定想攻打朝鲜,冒险去试探和冲撞中方底线,相反,对战争保持一种引而不发态势,可能最符合美国利益,因为这样既能对平壤显示不允许朝鲜发展核武器和捍卫盟友利益的决心;也能对中国显示美军在半岛的存在,给中国带来压力和震慑,可谓一举两得。平壤现政权的存在对中国而言是麻烦对美国却是福音,美国可以借口阻止朝核计划,防止核扩散,在亚太重新部署军力,美国重返亚太,遏制中国崛起,从这个角度看,除了南海问题外,朝核计划的未知性与危险性给了美国一个非常好的理由重返亚太。所以,美国不会要去推翻平壤政权,给中方扫除这个麻烦。

但是,现在不会军事打击朝鲜,不等于以后不会。美国最终是否会对朝动武或实施斩首行动,还要看平壤的表现。如果平壤一意孤行,继续进行核试验和能打到美国本土的导弹试验,让美国评估认为平壤的核武发展已经达到输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阶段,威胁到美国本土的安全,美韩对平壤进行先发制人的打击就不是可能,而是必然。目前到这一步并不遥远。在这之前,特朗普政府有把朝核问题推给中国单独去解决的倾向。假如中国没有达到美国的要求,在平壤下次试核的情况下,不排除美国对平壤进行直接的军事威胁,因为这个时候,中国反对美国的理由就不很充分,不能服众。事情如到这个地步,平壤任何过激的举动都有可能遭到美韩的小规模军事打击。只要美韩开了动武的先河,不管规模大小,平壤距倒台就不会太远。

前述几种崩溃方式只要发生一种,对危机四伏的平壤来说都意味着灭顶之灾,何况,它们会产生连锁和共振效应,故而平壤的崩溃是个大概率事件。

 

朝鲜已经丧失改革开放机会

 

平壤要避免崩溃的结局,本来也不是没有,这就是从根本上实行改革开放,打开国门,通过发展经济改善人民生活重新赢得合法性,这可以让历史的铁律不在自己身上发生。但可惜平壤没有把握住机会。平壤还有一条生路,就是在当前世界处于大分化大重组情况下,借助和某个强权结盟,以得到强权的物质支援和政治支持。但这需要世界大局变得对平壤相对有利,且平壤自身对强权有可利用价值。

我在此重点谈谈朝鲜的改革开放问题。对平壤来说,这是政权生存和延续的根本。从朝鲜的人口和土地来看,确实是下一个有待开垦的金矿,金融大鳄罗杰斯就曾如此说过,平壤之前也确和其他国家搞了几个工业园,包括和韩国开发的开城工业园。如果周边环境平稳的话,平壤会实行某些改革,但金正恩绝不可能推行中国式经济改革和发展计划,原因是平壤已经丧失了中国当年改革开放的内外条件。

首先,世界社会主义阵营不复存在。中国在上世纪70年代末实行改革开放时,世界共产主义体系尚未瓦解,这使得从意识形态上看,执政党的合法性还存在。但今天全世界的社会主义国家,也就剩下几个,除北京外,其他几个基本可以忽略不计,这使得平壤改革开放后支撑其政权合法性的意识形态因素,不能如北京当年一样得到外部支持。

其次,韩国与台湾也不同。北京打开国门时,虽然海峡对岸的台湾经济比大陆发达,人民生活也更富裕,但由于信息的获取远没有今天这般方便,加之台湾在体量、面积、人口、军力诸方面都没法与大陆相比;更重要的是,控制台湾的国民党政权当年是被共产党从大陆赶跑的,大陆人民对国民党政权的腐败还记忆犹新;此外,大陆和台湾中间还隔着一条海峡,所以,北京实行改革开放,不用过于担心台湾和平演变。

然而,平壤则始终存在国门打开后,人民对政权的认同和支持问题。因为朝韩是被朝战分裂成两个国家的,相对于韩国,朝鲜政权并不具有天然的正义性。另外,韩国也不比台湾,无论国土面积、人口规模还是军事力量,都与朝鲜相当或超过。韩国还是国际社会的新兴发达国家,加之韩朝两国领土连接,当平壤打开国门后,可以预见,一条三八线是无法阻挡人们向南的。尤其是在世界已进入互联互通的今天,一旦朝鲜开启自由化的改革,由于有韩国这个同宗同源的参照系存在,人民对现政权几十年的腐朽统治不可能容忍。这是平壤领导层最害怕的地方。现在朝鲜民众之所以还对政权比较支持,根本原因是无法接触到外界信息,无从了解和比较外部世界以及本国政权的劣势,就像中国改革前一样,总以为全世界的人民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惟有自己最幸福。

再者,地缘政治也有截然不同。北京当年能够实行改革开放的一个额外有利外部条件,是美苏争霸,在中美苏这个大三角关系中,美国为了争取中国共同反对苏联,对中国的改革开放持欢迎和支持态度。但这个条件在平壤是不复存在的。虽然普遍预计中美是竞争对手,但今天不是冷战时期,今天的中美关系也绝对不同当年美苏的零和博弈,很难想象美国会为了遏制中国而来扶持平壤这个长期被自己视为“邪恶”的政权。

退一步而言,即使中美关系发展成了当年的美苏关系,华盛顿为围剿北京全力扶持平壤,也难保朝鲜内部不会随着改革开放生长出反平壤极权统治的因素和力量。中国在这方面就有过前车之鉴。因此,最有可能的是,一旦平壤实行改革和开放政策,美国会伙同韩国发起和平演变攻势,因为这个时候和平演变成功的概率更大。平壤领导层不能不考虑这点。

最后,国内利益集团的阻力不同。北京是在文革的基础上实行改革开放的。文革不但使中国陷入崩溃边缘,也使得国内几乎所有的政治力量和阶层都成为受害者——除了一部分文革新贵和极左势力外。因此,当邓小平决定打开大门,走向世界时,虽然那时也有很大的观念和利益阻力,但这个阻力无法阻挡改革和开放。而且,在人人都几乎从经济改革中受益后,支持改革也就成为社会的主流。

可平壤不同,平壤改革和开放的发起者一定是这个政权的最高统治者,但他同时又是现政权的最大既得利益者,这本身就会使他陷入一种逻辑的悖论,从而导致实际的改革和开放步伐不会迈得很大。另一方面,平壤实行的是先军政治,军队是这个封闭贫困国家的实际主宰。在长期军队优先的国策中,早已形成一个庞大的军事利益集团。这个集团尤其是军队的上层人士,是现政权依赖的对象和支柱。由此所决定,除非在改革开放后这个集团的利益继续得到保证,否则,他们势必会反对。而改革开放的推进,从逻辑上讲,是以削弱军队的力量和利益为前提的。换言之,在改革开放和先军政治之间,存在一种结构性矛盾,因此,金正恩不可能放弃军队对其的忠诚而推行大力度改革开放.

上述分析表明,平壤不可能实行中国式改革开放,将改革开放上升为国家根本国策。平壤明白,即使改革开放也难逃死路。同样是死,继续目前高强度的管控,以静待变,政权说不定还能延续得更长一点。但这并不是说,平壤不会推行有限度的经济改革,为解决人民起码的温饱问题,平壤会不得已打开国门,引入资本主义因素,推行某些视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变革。但平壤的改革充其只具技术意义,而非制度意义,改革是为了解决由温饱问题而导致的政权生存问题。但当进一步的改革会颠覆政权的生存时,平壤就会收紧改革。所以,平壤的改革限度就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摇摆。

问题还在于,作为改革决策者的最高统治者能否做到对改革的收放自如,以平壤政权的脆弱,和朝鲜本身作为一个小国的回旋余地不大,很多因素是超出其掌控的,故而平壤的改革,充满着太大风险。要不然,在金正日时期,就已经实行改革了。

平壤不能改革开放,势必会寻求第二种方式来延续政权生存。目前的全球局面有重回冷战的趋势,但从未来几年看,尚未坏到有哪个强权愿意接纳平壤的地步,即使某个强权作出误判,愿意和平壤结为盟友,但金正恩是否愿将事关身家性命的核按钮交与强权保管,可能性很小。所以平壤政权死路一条是注定了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个政权本身!

 

北京应该审时度势,拿出决断,同平壤了断

 

既然平壤政权最终的结局是崩溃,那么,作为朝鲜的邻邦和法律上的同盟,中国如何减少崩溃对自身的不利影响,就不得不考虑,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呼吁中国同朝鲜了断。

在这个问题上,国内许多人,包括朝鲜研究者在内,由于没有看到平壤政权处于崩溃的大势,还抱着过时的地缘缓冲区看法,主张中国应该力挺朝鲜,甚至在朝鲜遇到军事威胁时要兵援朝鲜。这是十分糊涂的认识,会将中国拖入深渊。正确的做法是北京拿出决断,同平壤了断。

说白了,对于一个迟早要溃败的政权,中国为什么还要给它买单,花那么大代价去扶持?我所指的代价不仅仅是物质的帮助,还包括国家的信誉、战略环境、发展方向等,想想如果60多年前没有韩战,中国早就统一了(当然,以今日中国状况,统一对民众是否就是好事,乃另一问题,在此不论)。可以说,这60多年来中国为朝鲜付出的直接和间接成本太大了,为什么还要继续支付?

即使不考虑过去的付出,中国也是平壤发展核武的最大受害者。不错,金正恩执意发展核武,是因为他吸取了独裁者难有好下场的教训,要用核武自保和对付美国,但也要知道,极权政权是最无信用的,既然可以用来对付美国,也可以在必要时用来讹诈中国,就算不讹诈中国,以朝鲜粗陋的技术,万一核武泄漏,受害最大的也是中国。而对美国来说,不会等到平壤能够把核武扔到自己国土上的那一天,美国之所以现在还容忍朝鲜发展核武,是因为它判断朝鲜能打到本土要有一段时间,一旦认为可以打到美国了,军事打击朝鲜的可能性就非常大。所以,无论哪种情况,朝鲜发展核武,中国都是潜在的最大受害者。

另外,从平壤加速发展核武的这几年来来看,中国的战略环境也因之大大恶化,实质性地损害了中国的战略利益。北京和首尔的关系因萨德跌落冰点就是一例。

故北京必须重估中朝关系,对平壤作个了断。北京要有历史眼光,从发展全局来考虑中朝关系,把中朝关系置于整个东北亚和中美关系的大背景下,不能因朝核问题而恶化中美关系,坏了大局。

具体来说,中国的朝鲜政策,必须考量以下三个因素:

首先,如上所述,冷静评估平壤政权的存在时间。以朝鲜目前的国力,把大量资源用于发展核武和导弹,维持庞大的军队,是否具有可持续性?若不具有可持续性,就必须考虑平壤政权最终崩溃的可能。如果平壤打开国门,改革开放,大力发展经济,从经济基础看维持政权较长时期的运转应该问题不大。但当下的战略环境,不允许平壤实行全方位的改革开放,而是继续选择闭关锁国。所以从大历史的角度看,平壤在军备竞赛中必败。

其次,假如北京因萨德问题而愿意援助平壤,那么在半岛将会形成中朝对美韩的对抗局面。朝鲜人口2千多万,以中国目前国力,把朝鲜全部包下来问题也不大,不过是多了2千多万的扶贫人口而已。但长期来看,势必会成为中国一个沉重的负担。更重要的是,这意味中美在半岛上公开对决,重回过去的冷战格局。问题还在于,冷战局面一开启,不会仅仅局限半岛,而会向全球蔓延。试想,中国做好了和美国打一场全球冷战的准备吗?中国是否强大到可以和美国打一场全球冷战?如果中国最终实力不济,将会拖延崛起乃至最终功亏一篑。

再退一步,就算北京有资源和实力,也有意愿和美国打一场全球冷战,平壤会愿意无条件地接受北京控制?从中朝几十年的交往来看,平壤对北京其实也是高度戒备的,不可能将自己的核保护伞交由中国来掌控,并按北京的意志出牌。故若中国在和美国进行冷战的过程中不能有效控制平壤,至少在半岛的对抗就没有意义。

因而,中朝关系何去何从就不难决策。为示对平壤对此进行核试验的惩罚,北京可单方面暂停《中朝友好条约》的执行,并警告平壤,若再进行核试验,将终止条约,尽管该条约并未发生实际的作用,但从理论和国际法角度而言,中国具有为朝鲜背书的义务。宣布暂停条约,为的是向平壤显示中国决不允许平壤胡来损害自身利益的意志,应该对平壤具有很大杀伤力。若平壤不顾警告,北京下一步单方出台制裁措施,断绝除基本的人道援助外的其他一切援助。北京这样做,并非是要把平壤逼到死角,而是让它清醒,回归理性。

当然,北京在惩罚平壤时,也要适当照顾其安全关切,承诺保护平壤的政权稳定,尽管平壤可能不相信这一点。中国应该向韩美提议,建立包括平壤在内的半岛四方安全合作机制,由中美韩三方共同向平壤提供安全保证,条件是平壤永久冻结核武,用冻核来代替替核,效果一样,但易于让平壤接受。如果金正恩连这一点也不愿意,那就让他自取灭亡。

中国在朝鲜半岛有三种选择,一是促使半岛统一,二是维持现状,三是使之永久分裂。表面看来,后两者对中国最有利,特别是在美国重返亚太,实行再平衡,并加强在中国周边驻军的情况下,中国可以把朝鲜作为一张牌打出去,来谋取最大的战略利益。实际上这也是中国一直以来正在做的。但它的前提是朝鲜走向正确的发展道路,并甘愿做中国的“马前卒”。然而显然,朝鲜既不愿做中国的“马前卒”,更是穷兵黩武,发展核武,以此来保障独裁政权的安全。既然平壤政权最终难逃溃败,那么崩溃后核武将会落入韩国手里,被动统一的朝鲜半岛只会对中国形成敌意,从而对中国是巨大的安全威胁。所以,与其如此,中国不如转而促进半岛统一,争取最大利益。

与中国一样,韩国也面临着朝鲜核安全和政权崩溃的威胁,平壤政权不管以什么方式崩溃,都会导致半岛形势的高度不稳及给中韩带来人道灾难。此外,首尔还面临着平壤的常规武器和核打击。因此,两国在应对平壤的威胁时有合作基础,两国理应合作,也必须合作。

对韩国来说,解决朝鲜问题,追求半岛统一有两种方式,一是武力解决,即美韩联军武力打击平壤政权;二是和平演变或者坐等平壤政权自行崩溃。前面分析了在事情恶化到无法收拾时,军事打击作为最后的解决方式的可能性。但在这之前,武力打击必然会遭到中国的强烈反对,即使能够统一朝鲜,代价也将非常巨大,并面临中国的敌视,故这种方式不是上上选。坐等平壤政权自行崩溃,韩国要消化难民,稳定经济,也是一个慢长过程。所以,韩朝接触,融合发展,自主统一,最符合韩国利益。但这需要中国的合作。合作只能在一个友好的氛围下,而目前的状态不适合合作,这就需要中韩两国的政治家高瞻远瞩,从两国人民的福祉和半岛及东北亚的和平稳定出发,排除困难,将两国导引到正确的航向上来。

目前引起中韩猜疑的问题主要是,中国担忧韩国全面倒向美国,形成一个针对中国的美日韩三国同盟;韩国担忧中国重新强化中朝关系,形成事实上的中朝同盟,两国都在看对方的反应,等对方出牌,然后再制定反制措施,这样一种反应模式,极易产生误判,从而恶化两国关系。坦率地说,在朝鲜第四次核试验后,两国关系就有所下降。

我认为要解开中韩关系的疙瘩,两国要互相谅解,并作出保证,即韩国答应不部署萨德反导系统;中国答应若朝鲜再进行核试验,全面断绝对朝援助,并实行最严厉的制裁。但眼下看来,萨德反导系统部署不可避免,因为这不取决于首尔。尽管如此,首尔应该向美国陈明利害,要求美国降低雷达波段或者暂时关闭针对中国的雷达侦察,以换取在朝鲜问题上的中国合作。

对中国来说,在朝鲜拒不弃核的情况下,矛盾有向北京转移的趋势,国际上各种怀疑、指责北京在朝核问题上态度不积极的声音很多,而北京囿于不干涉内政的原则,也确实使自己对平壤的影响力没有得到应有发挥。在外界的压力下,虽然北京在最近一两年里已经改变了对朝核问题的消极态度,但如果美韩在萨德问题上拒不做一定程度的让步,北京也势必会重归消极,甚至重新在政治上扶持平壤。国际政治就是妥协的艺术。会避免此种情况的发生,北京应该表现出积极主动的姿态,和韩美一道,制定一个解决朝核问题乃至半岛统一的时间表和路线图。北京应事先明确警告金正恩,如果还顽固坚持第六次核爆,不但加大制裁力度,全面断绝对它的支援与贸易往来,且不排除扶持听命于北京的反对力量,以取代金正恩。

在这一基础上,中韩两国可以就半岛统一问题展开协商谈判。在这一过程中,将美国乃至俄罗斯纳入进来,四国制定一个两韩统一的过渡方案,原则是:自主统一、以韩主导,同时确保中美俄在半岛利益不受损。以四国的力量迫使平壤改革开放,应该不难做到。当然,在此过程中,为减少平壤阻力,可承诺对金正恩及其亲信不搞清算,给其一个体面下台的机会。我想,这是一个对半岛双方以及周边国家最有利的两韩统一方案。

为此,北京有一个认识障碍需要消除,这就是前文提及的过时的地缘政治观,美韩要使北京认识到,无论是地理上的地缘政治,还是政治上的地缘政治,朝鲜都起不到对中国缓冲的作用。没有这个认识上的转变,打消北京的顾虑,中国不大可能会主动推进以韩国为主导的半岛自主统一。

北京同平壤的了断是为了确保中国的最大战略利益,因而了断有可能是剧烈的,但不管怎样,形势已经发展到必须了断的地步,否则就晚了。

(邓聿文 :中共中央党校校刊《学习时报》原副编审)

 

首发:《中国战略分析》总第3期,2017年第2期,2017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