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哲盈、冯晓宇 : 社交媒体时代的网络民族主义

2019年03月06日 专题研究, 中国战略分析季刊 ⁄ 共 17470字 ⁄ 字号

 

摘要:本文以引人瞩目的“小粉红”为研究对象,梳理它的起源、特性、行为方式、背后心态等,试图解析这一群体的政治学与社会文化学意义。“小粉红”所代表的,是社交媒体时代的新一代网络民族主义,虽然势力惊人,但显然他们不是独立成势的,其背后国家主义的操纵、中共和小粉红之间的复杂关系均令人警惕。

关键词:小粉红 帝吧出征 社群语言 国家偶像 网络民族主义 民族主义生意

 

  • 小粉红是谁?

2016年以来网络舆论场中一个引人瞩目的现象,便是“小粉红”群体的崛起。在微博平台中,数量庞大的“小粉红”凝聚在一批共青团系统官方微博周围,表现出强烈的爱国热情和对体制的捍卫。在“帝吧出征”反“台独”、表情包大战、电影《没有别的爱》争议、南海仲裁案等涉及爱国表达的热点事件中,他们展现出强大的组织力和影响力,并一次次刷新着精英学界和大众对90后00后的认知。《经济学人》直呼,“东方是粉红色的(The East is pink)”。然而在探究这一群体之前,我们需要厘清,为什么是“小粉红”?这一群体是如何崛起的?他/她们到底是谁?

 

  1. 考证“小粉红”

    “小粉红”的起源众说纷纭,已难以确切考证。但在大多数叙述中,“小粉红”一词最初源于中国最有影响力的网络文学网站之一的晋江文学城。根据晋江文学城站方提供的数据,该网站日均页面浏览量超过一亿,女性用户占七成,18岁至34岁用户占68.64%,用户日平均在线时间94.19分钟。该网站的小说大多是言情题材,其中又以描写男性之间情感与性爱的“耽美小说”为一大特色。当时“小粉红”是晋江文学城用户对晋江文学城的昵称,因为该网站采用粉红色作为背景。

人民网舆情监测室《2016年互联网舆情分析报告》曾对当年引人注目“小粉红”群体进行过深入研究,并在报告中引用了这一起源说法。报告称,“粉红”一词源于晋江文学城的论坛,得名缘于论坛配色,后来“小粉红”概念已远远超出该网站的范畴,成为网络爱国青年的泛称。

这一笼统叙述省略了其中的复杂变迁。事实上,晋江文学城的用户很少讨论政治议题,更很少表现出民族主义思想。它的发明源于一场网络乌龙对骂事件,并在起初就充斥着自由派人士的讽刺意味(而非人民网口中的正面内涵)。2015年夏,“凤仪美食论坛”的部分用户在新浪微博上与微博大V用户@大咕咕咕鸡展开对骂,起因据说是言论多属自由派的@大咕咕咕鸡此前曾使用了“你国”一词,以表示同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保持距离。骂战期间,@大咕咕咕鸡从部分与其对骂的女用户的微博相册中下载了一些照片,并公开发布出来羞辱这些用户,讽刺这些女用户相貌丑陋,同时称她们是“小粉红”。这可能是因为@大咕咕咕鸡在微博评论区中看见有人说,这些攻击他的用户来自晋江文学城。实际上,这些用户并非都来自晋江文学城。但这一称呼由@大咕咕咕鸡发明后在小范围流传开来,用来指代和他对骂的“年轻女性民族主义者”。

2016年是“小粉红”群体崛起和该称号广为流传的关键一年。以“周子瑜事件”及2016年中华民国总统选举为导火索,2016年1月20日,经百度贴吧“李毅吧”网络论坛提议,部分中国大陆网民在三立新闻、《苹果日报》和蔡英文的Facebook主页上大量发布评论。大量表情包、“八荣八耻”全文、“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全文、满汉全席、中国山水画等内容占满各大战场评论页。此事件称为“帝吧出征”。2016年6月底至7月,中国大陆的赵薇执导的电影《没有别的爱》因台湾演员戴立忍涉嫌台独而遭到大陆网民抵制,随后该剧剧组决定将戴立忍撤换。在这两次事件中,中国大陆涌现出许多在社交媒体上捍卫中国大陆政府、痛批“台独分子”的网络用户,其中能熟练使用互联网的青年人占很大比重。他们大量使用表情包、段子和其他网络语言。这些新一代青年人也在2016年这两次事件中获得了“小粉红”这一标签,并经这两次事件而广为流传。

 

2.“小粉红”画像:两种叙述

一种流行的说法是,“小粉红”(意指上述倾向中共政府且能熟练使用网络语言的新一代青年人)的主力是20岁左右的“无知少女”,平时爱看耽美小说,是晋江文学城的忠实用户。但根据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方可成等人的研究,在2016年1月20日“帝吧出征”的参与者中经抽样调查,结果显示有64%是男性。另外如上文所说,在晋江文学城中,根本没有人讨论“帝吧出征”,甚至也几乎不讨论政治。

    一种分析认为。小粉红愚蠢、无知、幼稚、被洗脑、狂热、容易被煽动、不理智。这些特质很容易和“年轻的无知少女”形象联系起来。

人民网在研究“小粉红”的人口学特征时,考察了@共青团中央、@成都共青团、@共青湖南三个位居2016年第三季度共青团委系统微博排行榜前三的账号,对其2016年新增的29.6万个粉丝样本进行统计分析,共青团系统微博的粉丝年龄(以关注团系统账号的日期计算年龄)集中分布在18-24岁(占比56.2%),中位数仅为21岁。这批生于1992-1998年的新生代粉丝中,女性居多(57.9%)。微博兴趣标签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为搞笑(9.04%)、幽默(8.98%)、旅游(8.84%)、音乐(7.30%)、明星(5.59%), 总体爱好偏向娱乐化。从地域分布来看,一线、二线、三线、四线及以下城市居住率分别为11.8%、34.2%、16.5%和34.2%。

这构成了“小粉红”群体的画像:90后,多分布于二线及以下城市,成长于网络、娱乐文化之下,平时生活“岁月静好”,充满“正能量”。需要注意的是,在两次大规模事件后,小粉红的含义已经从女性民族主义,跨越性别转变为更广泛地包含年轻民族主义者的一个词。综合看待,他们的典型表现包括:像追星般地欣赏中国及其领导人;见到任何人说中国的坏话,必群起而攻之;为当局设置墙、限制言论自由等行为辩护,认为当下拥有的是最好的,西方的民主不适合中国;拥有极强的自我动员和组织能力等。

在对“小粉红”的重新解读中,“小”指的是年轻,虽然稚嫩,但精力旺盛、争强好胜;“粉”指的是网络特有的表达方式,比如语言卖萌、使用表情;另外由于小,颜色还没有那么深,粉嫩没有定型;“红”在中国则指根红苗正,又红又专,一颗红心,爱党爱国爱领袖。大国崛起中国梦,拥护政府正能量。也生动刻画了这一群体的形象。

需要注意的一点是,对于这一标签的描述,自由派和党媒的语境是不同的。在两次大规模事件后,小粉红遭到了自由派的大量嘲讽,这一群体被由自由主义者批评为激进的民族主义。但随后“小粉红”这一标签被党的机关所“征用”,中国的宣传部门试图通过赞美和鼓励小粉红捍卫国家利益来重构和消除其负面内涵,最终将其演化成了正义的爱国青年形象。除了“激进的民族主义”和“正义的爱国青年”,两者的叙述分歧还包括:自由派认为小粉红“不关心政治,不了解政治中的左右”意味着他们是“愚蠢的”、“狭隘的”、“易被煽动的”,“有一种自然的正义感”只是意味着“爱国”而没有经过仔细的思考;而宣传部门称赞小粉红有“大视野”、“独立”和“多样化”,认为小粉红在开展爱国行动中是一个独立而正确的选择,新一代民族主义者富有文化自信,正在以积极的方式重新定义爱国主义。另外,“帝吧出征”事件中大量使用的表情包被自由派讽刺为是因为“小粉红”语言能力低下,品位低俗,只能用表情包表达;不过,也有对表情包的研究则显示,熟练运用表情包或许是具备文化资本的体现。

 

二、娱乐代的新介入者

无论采用哪种叙事,不可否认的是,小粉红是“爱国”的,并在以这年轻一代所特有的方式抒发自己的观点和清绪。不同于向美国驻华大使馆扔石头或砸日本车等传统民族主义者的激进行为,这一代青年人将主战场转向了互联网平台,利用社交媒体,大量使用表情包、段子及其他网络语言作为论战武器。所有抗议和捍卫行动似乎变得更加柔和,同时又更加混乱,让人摸不清脉络。

作为娱乐互联网时代的新兴介入者,“小粉红”究竟如何自我组织,有何特征,受到谁的帮助,他们的心态究竟又是怎样的?和他们之前的民族主义先辈非常不同的是,这一代群体生活在网络、商业、娱乐文化之下,因此显现出一些非常有趣、值得探究的特质。

 

1.社群语言重述民族主义

过去不到十年的时间里有一个非常值得关注的现象:在很多地方,以相同兴趣爱好为基础结成的一系列趣缘社群、粉丝社群等,开始迅速成为政治动员的新生力量。这源于年轻一代更加关注自己自身,也在技术层面更容易和相同兴趣导向的群体接触结为圈子。由于每个社群都有自己圈内默认的一套黑话、语法和表达策略,他们可以采用一种自己独特的,也更柔和、引发情感的话语方法表达民族主义。

例如娱乐圈偶像粉丝群体。借助圈内黑话,粉丝们肆意抒发对爱豆的爱,宣泄对一切有损爱豆利益的行为和事件的不满。有趣的是,中国互联网上,使用粉丝交谈黑话系统表达民族主义和国族认同成为一个新的趋势。

例如,南海仲裁事件时,网友们熟练使用粉丝圈“撕逼模板”嘲讽菲律宾:“不知道哪儿来的十八线low咖也敢碰瓷我们国际一线的大天朝”;同时他们也不吝表达对外交部官员的崇拜:“我是王部长的脑残粉,也是外交部全体发言人的团粉”。

这种由粉丝交谈推动的动员,也被新一轮的领袖崇拜所化用。例如微博账号“学习粉丝团”、“丽媛粉丝团”评论区充斥着用粉丝交谈重述某种领袖崇拜话语的狂欢。虽然在事后,多达数万条类似风格的评论和转发遭到了集中清理,但参与讨论的相关账号并未受到任何影响。

也许我们可以说,在这类“小粉红”眼里,国家只不过是另一个偶像——“祖国才是大本命”。他们将祖国视为自己的爱豆,吹捧宣传他的优点,捍卫他的利益,当其利益受损时肆意发泄不满,对假想的敌人进行抨击。这类粉丝群体的民族主义热潮在近年来被中共在外交领域屡屡利用,成为对外进行攻击,对内化解矛盾的绝佳武器,这一点我将在下文谈及。

另一个例子是通过言情故事,以家庭隐喻,美学内涵以及浪漫寓言进行传达。在“帝吧出征”事件中,一位参与者写的煽情短文被大量转发:

 

你开始愤懑,你开始不满,你高举着小旗子,高喊,我是台湾国。

可是你还记得,是谁给你的这个名字吗?

那年崇祯皇帝指着你,

“在那儿建立台湾省,以后你就叫台湾。”

你还记得,什么时候你失而复得的吗?

那年,郑成功拼死守护你,他说,你是中国不可分割的领土。

那年,签订了丧权辱国的条约,你拼死要回来,却无能为力。直至那天,抗日战争结束,你得以光复,你却说,我要走。

如何舍得,如何放下。

好几千年前,你就已经和我们在一起了啊,你不知道换了多少个名字,但你依旧不变啊。

地理书上总是念你,历史书上更是频频出现你,我记得你,我记得你的经纬,我记得曾给你设立过的都护府,网民说你们背叛,挖苦你们,那都是用泪敲出来的字。

你可以不屑于,但是你要记得

公元230年,我们第一次见面。

你笑容明媚,用着好奇的眼光打量着我,围着我绕了几个圈,最后向我伸出你细嫩的双手:“你好啊,我还没有名字,我也没有依靠。”

“你好,我是华夏。你可以跟随我,以后你就叫夷洲,如何?”

你粲然一笑。 

 

这个故事是基于中国和台湾的历史分合和早期关于第一次大规模进入台湾的大陆勘探任务的官方记录。有人声称,在230年,吴国王孙权向台湾派遣了1万名士兵,当时称之为夷州,或称为“野蛮岛”。虽然关于部队和野蛮人的真实故事远非浪漫故事,但作者却把它看作是言情故事的开端。另外还有很多帖子将两者描绘成失散的父子或兄弟,进行同样拟人化的文学创作。

值得注意的是,“小粉红”的发源地晋江论坛就是一个以言情题材,尤其是描写男性之间情感与性爱的“耽美小说”为特色的网络文学网站,“小粉红”这一标签又一直(片面地)和这类女性用户挂钩。这可能一定程度上揭示了它和这类充满女性气质的言情式表达间的联系。

    还有以《那年那兔那些事儿》为代表的爱国主义动画、漫画,有效整合了中国大陆地区ACG (动漫、游戏)爱好者的民族主义情感。“化身为兔”的中国塑造了一副颇为讨喜、充满亲和力的外在形象。一派看似天真无邪的氛围,又时不时地与国际政治领域的勾心斗角,以及中国在其中的强硬作风(“我兔威武”)和精明算计(“我兔腹黑”),构成了某种“反差萌”的喜剧效果,受到95后00后群体的大量追捧。“来世还生种花家(中华家)”成了红极一时的自豪宣言。

我们可以看到,在僵化的官方宣传话语和激进的、口号式网络愤青话语之外,出现了真正能被各类社群普遍接受的,表达爱国情感的方式。这种方式柔和,幽默,利于引发情感共鸣,使得这一轮爱国主义潮少了许多愤怒和戾气,也成为小粉红“理性爱国”的论据。而其本身不断复述、增殖、扩散的特点,也推动着民族主义共识的不断再生产。

 

2.“国家面前无偶像”

另一个值得探究的现象是,近几年民族主义和娱乐圈的关系变得十分紧密。如果说之前中国娱乐圈还可以奉行着离资本近一点,离政治远一点的原则独善其身,那在国内爱国主义情绪高涨的当下,娱乐圈明星已经不可避免的要站队表态。

    2015年9月3日,中国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阅兵礼举行,不少文艺界人士前往现场观礼,也有部分守着电视看直播明星在微博上发表激动心情,钟镇涛发文称看阅兵太激动,唱国歌激动得哽咽。而关之琳更发文大喊“祖国万岁”。而台湾女星范玮琪因为3日上午继续晒双胞胎儿子,遭到了网友大量抨击,指其不爱国。“别人都在看阅兵,只有你在晒孩子”,“毕竟是台湾的明星”。9月4日晚,范玮琪发文写道:“真是对不起,因为分享了一张儿子的照片,让大家不高兴了!”再次遭到网友指责“阴阳怪气”。

“国家面前无偶像”如何起源,已很难考证。但在今天,这句口号已成为各个粉丝社群间的共识。不难想象,“小粉红”不仅是在互联网文化下成长的一代,也是在娱乐文化下成长的一代。这一口号最初从韩流圈开始,而韩星粉丝社群之所以在一开始接受,并频繁使用这样的表述,是带有某种策略意味的:这一口号一方面声明了粉丝们的爱国立场,避免被民族主义者打成“哈韩脑残粉”;一方面,这也为粉丝们与涉嫌“辱华、港独、台独”艺人及时切割,提供了大义名分。

而在确认、巩固“国家面前无偶像”的正义性和真理性的过程中,大陆明星的粉丝社群无疑起到了关键作用。在综合实力比不上韩国、欧美明星的情况下,令粉丝产生优越感的重要因素之一,变成了本土偶像的爱国精神。而大陆明星从中看到了机会,纷纷迎合这一“爱国”人设。当网络民族主义热潮与粉丝社群利益相结合,“爱国”就足以成为存在竞争关系的明星及其粉丝间相互攻击的武器。这些“利用”爱国的奇妙心理,本文将在后文进一步展开。

 

3、拉低网络论战底线?

正如前文所说,“小粉红”的言论看似柔和、幽默、理性,但同时将网络秩序搅得一团混乱。或者说,“小粉红”的话语模式和行动原则,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政治论战,而是教养不足导致的对现代社会规则的冒犯。

中国互联网中的政治论战,自互联网诞生以来就从未平息。然而,这些群体基本上都以中年人为主,不仅有着成套、闭环的政治观点,在多数问题上也有着清晰的界别。更重要的是,早期的互联网政治论战,不仅规模有限,而且只在知识界与特定网站(如乌有之乡、共识网)内部爆发,话题也极少触及日常生活。

而随着社交媒体的普及,关于国家主义议题的讨论不再局限于特定人群和特定论坛,而是随处可见。这一群体具有高度流动性、匿名性的特征,彼此在线下都是陌生人,却在网络动员中表现了高度的积极性和组织性。同时,这一群体的话语方式为以微博为首的社会化媒体所塑造。新一代生活在商业媒体环境中的亚文化群体,他们的媒介素养和政治意识的形成,大多来源于商业化的新媒体环境。他们的信息搜集、网络动员能力和政治表达充满了互联网特质。但同时由于互联网门槛的走低,新一代群体的年龄和素质较低,他们缺乏公共讨论的能力,更多的依赖情绪发泄。

因此,“小粉红”在微博上的出现和群体行动,是大规模,无边界,一窝蜂和逻辑混乱的。他们发起的所谓“圣战”大大拉低了互联网论战的门槛,破坏了社会规则和舆论环境。

被人诟病的“表情包大战”就是例子。和此前百度贴吧数次爆吧不同,此次帝吧“远征”组织者规定似乎“有组织、有纪律”,帝吧相关组织者在组建的多个QQ群里多次强调文明用语,不发黄图,反台独但不反台湾人民。共青团曾专门发文,自称绝非“网络暴力”,只是“在玩表情包”。这似乎也是“小粉红”最引以为傲的“理性”行动准则。但事实上,这其中展现出的无理信条是,“我们认同的就是全世界都要认同的”。一副好为人师的姿态油然而生。

如果仔细翻看Facebook上凌乱的战局,会发现小粉红的洗版方式不外乎两招:感召,辱骂。感召的方式是复制余光中的《乡愁》,闻一多的《七子之歌﹣台湾》,或是中国大陆的美景美食图片,以展现大陆的优越之处,劝诱台湾“回家”。而凡是需要使用辱骂的地方,中国网民便毫不避讳以“你的中国爸爸”自居,展现“强力”进行威胁。“表情包”看似文明,实际上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不论是感召还是惩罚,都已自诩“父式权威”。这种以个体为中心的民族主义,或者说帝国主义想象,使双方失去了平等、理智对话的可能。

另外,大量干扰性或破坏性的刷屏行为,极大破坏了网络秩序,更是被人讽刺为“网络义和团”。据统计,20日晚三立新闻的Facebook留言量,比三立新闻通常情况下一年的留言量还多,最终三立新闻关闭评论功能,也将2016年的所有Facebook博文全面删除。民进党方面,蔡英文Facebook一条“国会议长中立化”博文瞬间刷屏2万多条回复,大多都是简体字的“反台独”言论。“小粉红”往社交媒体评论甚至好几次“跑错战场”,例如前国民党立法委员蔡正元被误指为“蔡英文的弟弟”,Facebook粉丝团也惨遭中国大陆网民刷屏。“帝吧出征,寸草不生。”

    对于这场中国大陆网民“出征”Facebook的狂欢,现在在网络上基本找不到负面评论。《人民日报》转发网络文章称,“在这场网络较量中,与中国内地这些90后的青少年们相比,一些持‘台独’观点的人显得笨拙、无知、狭隘和自大。通过这次‘网络大战’,双方综合素养高下立判。”并随后发表评论,认为“与其手握意识形态的放大镜去过度解读青年行动,不如用心思索如何让两岸青年声息互闻,让他们看见真实的彼此,再得出自己的答案。”,“这仍不失为一次两岸青年沟通的尝试。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从近日疯传的网络聊天记录中,两岸网民由‘恶意对掐’到兄弟般地聊陆剧、谈美食,乃至‘远征’中找错页面却得到对岸管理员热情指路,还不忘送上‘还是要常来玩啊’的邀约,都显示出两岸青年真诚沟通的可能。”这也成为了目前对“帝吧出征”事件的主流评价。

然而这种心态让人感到可悲。时政漫画家“变态辣椒”评论说,“有一部电影叫僵尸世界大战,那里面的场景很像昨天小粉红大规模进攻自由世界,成千上万的僵尸试图翻过这个围墙。他们以为他们的方式是正确的,但是对于墙外的正常人来说是完全无法理解。有点像关在笼子里的一大群猴子,他们讲理的方式是吐口水或者丢自己的大便。我觉得效果会适得其反。”小粉红的狂热洗版行为,不仅起不到真正的对话作用,而且强行越过社交界限,无礼冒犯私人空间,只会令两岸关系更加疏远。最讽刺的是,小粉红们翻越由国家所设的“墙”,去和对方论战自己国家的优越性。“我翻墙,因为我爱国”,却看不到其中的逻辑矛盾。

另一方面,在他们的围剿下,同时还有受害者的惊人沉默和知识分子的权威扫地。在娱乐圈几起事件中,即使网络上有不少同情艺人的声音,但当事人从未有一人敢站出来,用现代社会的常理,公开反驳小粉红的围剿。电视媒体与节目制作方,更是抢先下架、换角、毁约,逐渐形成了一套固定的应对机制,与问题艺人及时切割。这进一步造成了一种恶性循环,助长了小粉红们肆无忌惮的嚣张气焰。

    而面对指责,“小粉红”不仅迅速自我洗白,还对知识分子的“常识”说教予以反击。在共青团中央的支持下,明确表达“爱国不该被污名化”,爱国“如吃饭喝水般自然”。另外,在这一时代,“公知”、“意见领袖”、“普世价值”等词早已被污名化,在“小粉红”的言论中,熟练用“公知”一词攻击学者,也早已成为普遍现象。究其根本是双方不在同一语境高度,小粉红们似面对敌人,精神抖擞又理直气壮,而知识分子如同鸡同鸭讲,无法“说教”更无法“启蒙”,权威扫地,毫无还手之力。

 

三、小粉红背后的国家主义

“理直气壮”的小粉红,从不是独立成势的。大家都不会否认的一点是,小粉红背后是国家在有意煽动的国家主义。在官方定义中,民族主义就带有浓重的工具色彩。作为对共产主义意识形态的补充,民族主义被官方当做一种整合社会意识的工具以及发泄民众负面情绪的窗口。而对小粉红而言,在“只是玩表情包”虚假理性背后,是无知带来的高度自信,和他们对主权的认知和国家历史的浅薄理解。因此,小粉红群体成为了一个绝佳的利用对象。

 

1.中共机关的支援

在多起事件中,“小粉红”们的行动显然都受到了中共机关的支援和辩护。如前文所述,对“小粉红”这个标签,自由派和官方的叙述就是完全相反的。自由派称这一群体无知、愚蠢且狂热,是被煽动和利用的民族主义者,而党的机关利用这一标签后将其重新定义为“拥有强烈爱国热情”和“强大自我动员组织能力”的“90后网络爱国青年”。当自由派广泛使用“小粉红”一词进行带有性别歧视的嘲讽时,大量官方媒体发文进行了回击。例如@共青团中央在微博上发表的一篇称赞“小粉红”的文章说“她们不太懂网络安全,朋友圈和微博里晒满了美食和旅游照片;她们不懂网络舆论,但却是这个上甘岭上的生力军;她们垂涎着环球时报的肾和美腿,据说最近又盯上了共青团中央的‘华为麦芒’。她们不关心政治,分不清‘左’右,但却有着一股天然的正义感。”;“小粉红,是我们的女儿,我们的妹妹,我们暗恋的隔壁班女孩。让我们共同守护她们。”《半月谈》杂志也形容她们“肤白貌美三观正,爱国也要‘萌萌哒’”。

中共机关不仅为其正名,也在多起事件中成为了“小粉红”的支援和背后推动势力。在两场针对“台独”的舆论战中,共青团中央的角色就十分重要。在周子瑜事件中力挺黄安,在赵薇事件中精心整理的长篇材料使赵薇在微博成为全民关注的焦点。共青团所做的,是将这种局限在特定论坛上的争议,扩大到整个互联网舆论场,对艺人展开一边倒的集中批判,并通过激烈的方式,展现本系统迎合官方民族主义立场的姿态。    

    一个讽刺的点是,事实上,中共高层对“小粉红”这一群体却是态度不一的。当共青团中央发文,试图为“小粉红”正名,称其 “坚韧自信”时,《环球时报》则批评使用该词是“小写的脑残,大写的尴尬”。早在周子瑜事件时,《人民日报》就发文称周子瑜只是无辜女孩,《人民日报海外版》更是痛批“网民讨伐周子瑜是民粹的狂欢”,直指黄安与推波助澜的共青团中央。显然,中共高层尤其是中央宣传系统,对共青团中央的做法并不认可。

    这使得中共和“小粉红”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而非简单的“利用-被利用”。利用是一方面,中共对其真正的态度必然是复杂的,对他们的抛弃,是由于害怕难以控制,还是对这一势力根本不屑一顾,我不得而知。

    但我们仍旧承认,“小粉红”看似是一股生猛、令人害怕的新鲜力量,实质上只是被一个利用的群体。在民族主义的巨浪下,过火的群众运动,若隐若现的权力斗争,连同趁势投机的利益小团体,不约而同地推波助澜,在新威权体制下环环相扣,彼此交织。事实是,在国家机器整体布局、精心经营网络舆论的背景下,国家主义仍旧是最大的幕后黑手。

 

2.网络民族主义和中国外交

民族主义和中国外交历来有着很高的交融性。毛泽东时代, 中国官方的民族主义与大众的民族主义高度重合, 频繁出现的大众民族主义行动大多是政府组织的, 但同时也是当时大众真实的情感表现。邓小平时代, 中国基本取消了政府组织的针对外国的大众民族主义示威游行, 大众民族主义运动进入低谷。冷战结束后, 由于中国社会力量加速成长、社会力量多元化以及互联网等因素的影响, 国家已经很难控制大众民族主义。作为一种社会思潮和社会运动,网络民族主义也直接或间接地介入中国的外交进程, 并成为影响中国外交的新因素。网络民族主义与中国外交的关系,具体表现在网络民族主义一方面成为独立的舆论力量能够对官方在国际关系重大事件上表达不满,一方面也遵循其“爱国主义”内核,通过独特的表现形式为一些外交事件助力。而官方也渐渐重视这股力量,主动与其进行互动,以便掌控舆情,对外施力。

在面对国际关系事件时,网络民族主义的表现形态有以下几种。一是表达情绪。当两国关系中发生冲突和摩擦事件时,网民的情绪表达是网络民族主义最重要的形态。在中国近期出现的“反韩”、“厌韩”氛围中,一个网民的帖子很具代表性:“说到底,小小韩国是中国以前的藩属国,要想让中国人彻底尊敬它是不可能的。韩国对于中国来说不值一提,没有了韩国对中国毫无影响。”中国网民在情绪表达时,除了文字使用蔑称、脏话进行谩骂等发泄外,还会使用合成图片及音频、视频等手段进行讥讽恶搞。二是制造舆论。不论是情绪表达,还是观点表达,论坛、新闻跟贴、贴吧等是供网民使用的最重要表达平台,也是网络舆论快速形成、能量集中最重要的“公共场所”。值得注意的是,近来中国网民频频制造和散布谣言,成为大造舆论恶搞韩国的一种新手法。三是组织游行。互联网可以提供给民族主义者一个组织、协调的平台,如果没有互联网作为沟通渠道,这些组织和活动根本没有条件和空间运作和发展。互联网及手机等新媒体,如今不仅仅是新闻信息的传播者、不同意见的表达者,而且已成为集体行动的组织者。四是黑客攻击。黑客攻击是违法行为,但当两国关系发生冲突和摩擦时,网民往往还是会采取这一极端行为。从上世纪末到本世纪初,中国黑客对外发起的群体性攻击先后发生过六次,其中两次涉及到对日攻击。从这六次攻击看,中国黑客都是在当时政治事件的背景下,基于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情怀的一种反应,为此,他们也自称为“红客”,以示区别于一般的黑客。尽管后来中国黑客大规模的对外群体性攻击没有再出现,但一遇到刺激中国网络民族主义者的事件发生时,黑客攻击仍难免不会发生。

值得注意的是,不同时代,网络民族主义的表现方式也有极大差别。香港学者邱林川认为,中国最早的网络民族主义可追溯到1997年。第一波网络民族主义浪潮大致从1998年到2003年,以70后大学生为主体,特征在于对官方在国际关系重大事件上的表现不满,具有强烈的社会介入性和公共性、同时又带有批判现实的面向。1999年的北约轰炸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事件导致了强国论坛的成立。此后,“爱国者同盟网”、“918爱国网”、“铁血社区”相继建立。Hughes在《华尔街日报》撰文认为,从 1998年开始,北京方面开始驾驭这只“民族主义网络老虎”(nationalist cybertiger),以解决中国政府利用互联网发展经济所带来的言论治理困境。

    第二波网络民族主义浪潮大致从2008年到2010年。其中2008年堪称中国网络民族主义与中国舆情的拐点。半年时间内,中国先后经历了雪灾、3.14、奥运火炬传递、抵制家乐福、汶川地震等事件。同年也是中国舆情事业的发轫年,高校开始大量建立舆情工作室。很多评论认为,08年起官方开始重视网络舆论,利用热点事件主动引导网络民族主义的发展,与外交领域进行联动。而后的诸多网络民族主义舆论热点,也成为官方与民间力量互动的场域。

而在近几年,网络民族主义和外交的交融性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在前文中提到,“小粉红”从不吝表达对外交部官员的崇拜:“我是王部长的脑残粉,也是外交部全体发言人的团粉”。同时,他们将外交发言人冠以“外交天团”称号,以粉丝语言进行崇拜和应援。在他们口中,外交天团“要颜值有颜值,要学历有学历。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快速圈粉无数。”也是为什么小粉红们要新选择外交部长王毅,作为新一轮追捧的偶像──毕竟国家无法真正成为具体人格化的爱豆偶像,无法拥有长相、语言、神态等等随时可以想象把玩的特质。而一旦外交部在发言中展现出强硬姿态,“小粉红”便以“男神”、“女神”、“霸气回应”、等进行强力应援。另一方面,外交部也乐于制造强硬姿态,为小粉红们营造出“祖国那么流氓我就放心了”的虚假自豪感,以便转移国内矛盾焦点。

在一系列地缘冲突和外交事件中的“粉丝撕逼式”评论中,“小粉红”们也显现出了强大的战斗力。如前文所说,“小粉红”拥有自己的语言体系和聚集方式,利用强大的自我动员和组织能力,他们在每一次争端中都足以进行大规模,无边界的攻击。而战斗的动力,来自于他们对“祖国偶像”的维护。对他们而言,国家必须像一个伟大的偶像一样,和同样强大的对方偶像对垒,敌人越强,对垒越激烈,越证明自己选择偶像的正确。

而这为中国外交对外愈加嚣张跋扈,对内更方便转移热点制造了条件。在此优越的背景和“应援”下,中共进一步以外交策略转移国内社会焦点。当社会事件难以控制时,便制造民族主义事件,利用强硬姿态煽动以小粉红为首的群体进行话语崇拜和焦点转移,这已经成了他们屡见不鲜的把戏。

 

3. 小粉红的“反噬”

    即使是对“小粉红”持正面态度的媒体,也在认为他们具有“朴素的爱国情感”,本质上是爱国主义的、有正确历史观的、正能量的同时,指出他们有缺乏政治和历史知识、判断力不足等缺点,全社会应帮助他们成长。人民网在舆情分析报告中指出,年轻网民血气方刚、热情可嘉,同时也容易表现出冲动和偏激,往往在维护主流价值观的同时不能包容思想自由,在警惕敌对势力政治图谋的同时也否定了吸纳西方先进管理经验的必要性。这体现出了中共对小粉红运动过火的恐惧。新媒体上的群众运动模式,传播极广,易节外生枝,更具破坏力和自主性。例如赵薇事件与南海仲裁案连环反应,掀起一波波狂潮,使得始作俑者共青团最后也不得不呼吁“理性爱国”。

另一种“反噬”源于小粉红的“双标”。虽然爱祖国是小粉红的原则,但有趣的是,骂广电总局和体育总局却始终是政治正确。由于文化环境的紧缩,大量英剧、美剧、日漫等陆续下架,一些敏感剧集遭到删减,游戏遭到管控。而由于这些管控领域和“小粉红”的趣缘社群方向重合度极高,因此每一次政策出台都会引起小粉红的铺天指责。2017年6月微博宣布封锁炒作低俗追星帐号,“中国第一狗仔卓伟”,“名侦探赵五儿”,“全明星探”等八卦帐号被封,6月8日微信封锁了超过25个娱乐公众号,其中不乏估值上亿元人民币的“关爱八卦成长协会”和“毒舌电影”等公众号,后者甚至定位不在娱乐,是一个专讲电影及影讯的帐户。这次“清洗”行动引起了公众的极大震动,广电总局遭到铺天指责,在哔哩哔哩动画网站(一大小粉红聚集地),也出现了大量类于“广电总局的一百种死法”的声讨视频。

体育总局也难逃幸免。同月,中国国家乒乓球队总教练刘国梁下课。23日,中国国家乒乓球队男队队员、教练——许昕、马龙、马琳、秦志戬、樊振东、王皓等人在新浪微博公开声援刘国梁。同日,许昕、马龙、樊振东三名乒乓球员退出2017中国乒乓球公开赛男子单打16进8比赛。这一事件引爆舆论。舆论对运动员、教练表示支持,指责国家体育总局官员滥用权利,使国乒运动员、教练沦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网友批评中国体育总局局长苟仲文“不懂体育、瞎指挥”,甚至有呼声要求苟应引咎辞职。而后,在共青团中央一条“中国人为什么还自卑”的微博下,出现了大量“因为两个总局”的嘲讽评论。引发的热议焦点集中在“两局”,即广电总局和体育总局上,内容多涉及对近期的大批娱乐账号被封国乒换帅事件的不满。更有评论称,“在这之前我是个小粉红”。随后共青团中央删除了这一微博。

这一事件被视为一次小粉红的“反噬”,受到自由派的各种嘲讽。小粉红甚至被称为中共在“养蛊”。在小粉红眼中,国家和总局是分开的,国家和国家领导人是“英明”的,只是“总局”负责人总是作出“愚蠢”的决定,而自己理应进行监督并为此发声。这种幼稚的心态使得他们在怀抱爱国心作出此类“为国家好”的行为时,实质上戳到的是国家的尴尬痛处。

而更普遍的是,在小粉红眼中,“国家”和“政治”是分开的。“我不谈政治,我只是爱国”,这是小粉红们的典型自白。他们坚信自己得出的是“理性中立客观”的结论,而政治在他们眼中等于阴谋诡计和暗箱操作。所有的负面消息的始作俑者是政治上的坏人而无关国家和领导者。这既乏现代公民基本通识,也缘于恶劣的信息环境。

 

四、国?真心还是生意

1.三四线青年的抱团取暖?

小粉红为什么爱国?这一直是很多人试图研究的问题。

人民网在舆情分析报告中指出,“小粉红” 是富有文化自信的一代,其在成长过程中享有改革开放的红利,目睹国力强盛,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因而对此前所谓西方范本不以为然,对于国家模式和发展道路认同度更高,为国家几十年取得的成就而自豪。

这或许有一定的道理,但它与中共系统轰炸式 的“爱国主义” 宣传密不可分。微博上的共青团中央与诸党媒,常发布大量有关就业、人生哲理、成功学或心灵鸡汤的内容,并借着“中国崛起的自信”,全方位消解西方政治思想的合理性。而各高校共青团对学生工作又有着绝对控制权,官方抢占新媒体高地后,成为高校的学生会、社团唯一的思想资源,进而影响着多数大学生。

但我们也可以看到,“小粉红”仍旧有独特的人口学特征。自由派作者王五四在《粉红色的回忆》一文中说,“可以分析出,小粉红们多数出身三四线城市,或者是跟随父母进入一二线城市打工,属于社会中下层。”这种将“小粉红”描述为“社会中下层”的说法也在自由派人士中屡见不鲜。

这并非空口无凭。哈佛大学生珍妮弗·潘(Jennifer Pan)和麻省理工大学博士生Yiqing Xu联合发表了论文《中国的意识形态光谱》(《China’s Ideological Spectrum》),采用数据分析的方法,描绘出中国各省市的“意识形态性格” 经过数据分析,哈佛和麻省理工的学生发现,一个地方的现代化水平越高,生活条件越优越,那个地方的人就越认同“自由主义”;反之,现代化水平偏低、人均收入上不去的地区,民众就越表现出对“保守主义”的迷恋。在很多人的误解中,爱国“小粉红”可能有“红”的背景。而人民网的统计结果却表示,他们大多来自内地二线以下城市的小市民家庭。相似的,去年南海仲裁时,愤青围堵肯德基,通常都是发生在内地城市或者三线以下的城市,有人还撰文指出,愤青之所以只围肯德基不围麦当劳,是因为三线以下的城市一般只有肯德基,没有麦当劳。

除了地域的分别,“小粉红”中女性群体居多,其中确实也有很大一部分是爱看言情小说的晋江文学城忠实用户。一个广为流传的叙述是,这部分群体与政治脱节,倾向于将国家拟人化,将国家之间的关系浪漫化(社群语言部分有提及)。中国通常被描述为西方霸权的受害者,因此需要她们积极跟随并在网上保护和捍卫。通过对中国这一“拟人形象”的维护,这部分女性获得了类于保护幼子,或捍卫偶像的满足和成就感。

还有一些评论者进一步试图通过“科学”证据来解释他们的行为,使小粉红的情绪反应合理化。 著名科技博客LanXi声称“小粉红”成员处于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发展轨迹的“肛门阶段”(从孩子开始上厕所的1至3岁时期),这解释了他们 “无拘无束的愤怒与暴力。”根据心理学家唐映红的观点,强烈的爱国感情“通常见诸处于社会经济中下层(‘爱国’会提升他们的自尊感),难以理解复杂社会现实的保守者(他们大脑额叶前扣带回的灰质部分偏少而颞叶的杏仁核偏大,导致他们难以理解模糊知识,却又充满强烈的憎恶感)或者青少年(大脑前额叶的发育尚不完善)。”

无论这些针对群体特质的观点合理与否,我们认为社会大环境的“信仰真空”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爱国能激发人的一种归属感,小粉红抱团进行一系列组织化行动,互相得到共鸣,这在原子化的当今社会具有很强的吸引力。同时,“国家”成了新的信仰,贩卖自尊心和安全感。“背后有一个强大的祖国”这一滥调在以此为信念的人眼中有了更实质的深刻含义。

    因此,留学生中有很大部分“小粉红”群体这一新奇现象便变得不足为奇(事实上,“帝吧出征”的很大一部分参与者为留学生群体)。在普通视域下,留学生群体拥有更多机会看到外面的世界,思想将更为自由。但另一方面,当他们与祖国抽离开时,他们有了更多比较现实,美化记忆的机会。“留学生更加爱国”的原因我认为主要有二,其一是出于异乡的孤独和对祖国的怀恋。他们喜欢的影视作品,文章,消息源和朋友圈都来自国内,他们完全可以持有之前的生存空间,而且由于这种虚幻和现实的对立会让他们对周遭的环境更加产生厌恶,拥有比国内更加强烈的民族主义立场。出于对归属感和安全感的需求,以及在外天生的民族自豪感,在异乡的孤独和恐惧中,“强大祖国”成为了他们的依托。其二是他们在外看到了许多“民主的弊端”,同时怀念起祖国的好处(例如食物、移动支付、网购等)。相较之下,“客观地”产生中国的种种更加优越的心理。

可惜的是,圈子所限,笔者从未接触过“小粉红”群体,没有进行过交流,因此对于以上论点笔者不能下准确的判断。但不可否认的是,作为在权力旋涡中沸反暴戾又毫无头绪的局外人(非健康自主状态),小粉红这一群体是如此庞大,甚至构成了当今中国大部分90后和00后青年。对他们心理状态的研究,我们认为是十分迫切和有必要的。

 

2.国主的利用

    区别于“小粉红”或多或少的真心,第二类群体更像是主动靠近和利用爱国主义,为自己谋取好处。相比小粉红“懵懂地被利用”,这一群体是清醒的,但因此从根本上而言更加荒谬。我整理了以下三种情况:

第一是利用爱国主义“人设”。如前文所言,在国内爱国主义情绪高涨的当下,娱乐圈明星已经不可避免的要站队表态。而近来更普遍的是,一些明星从中看到了机会,主动靠近“爱国”这一标签,既是作为保护和话术,一定程度上也将其变为了吸粉的利器。

最典型的是韩国娱乐组合EXO 中回到中国发展的“归国四子”。他们有韩国公司严苛训练造就的歌舞技能和一定的粉丝基础,却有中国人身份——“脱离韩国回到中国”的人设甚至能让他们身上生出某种爱国主义的情感来。这几位艺人的团队对此亦心知肚明,黄子韬在微博自称“C-Pop King”(中国流行音乐);张艺兴的微博头像是五星红旗配色的中国地图;吴亦凡在《中国有嘻哈》和《中国新说唱》担任评委时反复强调“中国风”的概念。

精心打造的爱国主义人设给了“归国四子”的粉丝一个避风港。在他们受到的多种外部压力中,至少民族主义视角的批判不再成为威胁,甚至反过来成为了武器。粉丝们在与其他粉丝攀比或者回应质疑时,通常会搬出“新华社/《人民日报》都报导了我家某某某,真是好样的”之类说法。

第二是“民族主义生意”。马里兰大学2017年毕业典礼上,一位中国毕业生被选为学生代表,在毕业典礼上做演讲。她在演讲内容中提到了中国的一些问题。之后,中文社交媒体上开启了一轮指责她“辱华”的热潮,热度反复被炒,经久不息。这次事件,是最近几年来社交媒体上一股重要潮流的集中爆发。一些人将它称之为“民族主义生意”,即社交媒体账号将民族主义内容作为博取眼球,煽动大众情绪的工具,以此骗取点击率,谋取自身利益。

由于社交媒体的诸多特性(例如,可以即时显示点击量、点赞数、评论数等),在社交媒体上运营的各类帐号都在孜孜不倦追求更好看的数据。这些帐号既包括所谓“营销号”,也包括人民日报、央视新闻这样的官方媒体。这些背景五花八门、目的各不一样的帐号,在追求“10万+”上达成了一致。在这种简单直接的导向之下,社交媒体帐号的运营者们很快发现:一些特定类别的内容是斩获10万+、100万+的利器。其中包括人人皆知的鸡汤、养生、震惊体,也包括一个重要的类别——民族主义内容。这些民族主义内容有正向和反向的两种,前者的例子是“厉害了我的国”,后者的例子则是“辱华”。这两者均能收获大量的点击、点赞、转发、评论。

第三是最令笔者警惕、且最近愈演愈烈的一个危险趋势,即以此为武器对任何自己不喜欢的事物在国家主义层面进行攻击和“举报”。对外冠以“种族歧视”大名,煽动大众情绪盲目攻击;对内大量“三观警察”以“翻旧账”为策略,搜集对方过往“不爱国”的证据向上举报,试图以此使对方遭到封杀。比较典型的事例如下:

    今年11月,吴亦凡(前文提及的爱国主义人设华语歌手)的新专辑在北美发行,不到四天,在中国歌迷在有组织地刷榜下,7首歌曲登上iTunes音乐排行榜的前十名,压制了同时发新歌的Lady Gaga和A妹。A妹经纪人发文指责吴亦凡刷榜,而后吴亦凡的支持者们把这个话题从“作弊”转向“种族歧视”。经纪人随后在社交网站上发文,向吴亦凡道歉。

培养偶像女团的淘汰制节目《创造101》造成了选手粉丝之间的斗争。从开播以来就颇受争议的杨超越被网友举报到文化部,说她“违背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不利于青少年的思想教育”。随后,部分杨超越粉丝也去举报了她的竞争对手王菊,理由也是“违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侮辱历史名人陶渊明”(陶渊明为选手粉丝名称)。

这种做法如何荒谬不用赘述,它已不是被利用或被动投诚,而是充分了解这一套体系和规则后,知恶作恶,主动为虎作伥。但究其根源,它的策略仍旧是愚蠢的,甚至比前两类更为愚蠢。但让人恐惧的是,一旦发现了这种方式的有效和强力之处,类似事件开始大量出现。“不爱国”成了最大的武器,全民的互相斗争和挖掘,更是颇有文革再现之势。而这一愈演愈烈的闹剧,必将在未来造成更大震动。

 

五、结语

作为及其熟悉中国互联网的90后,近年来我们观察到了太多以国家主义为根源的不寻常事件,且意识到它正在以愈演愈烈的趋势席卷中国甚至全球社会化媒体和网络空间。本文以引人瞩目的“小粉红”为研究对象,整理了它的起源、特性、行为方式、背后心态等,试图粗略描绘出这一群体的画像。同时我们应当意识到,“小粉红”所代表的,是社交媒体时代的新一代网络民族主义。在笔者的理解中,网络民族主义的闹剧,一方面出于国家势力在背后的推动,一方面社会氛围确实在变得愈来愈沸反暴戾,这不仅反映在民族主义事件上,也在各类社会事件的舆论反馈中得到体现。如何看待并应对此类事件,如何积极引导下一代青年,这些亟需我们的进一步思考。

 

参考文献

[1] 人民网,《2016年互联网舆情分析报告》

[2]安帛,《中国 “限韩令”何以奏效?粉丝文化重塑爱国主义》

[3]方可成,《“小粉红”,一个“张冠李戴”的标签》

[4] 三三,《权力旋涡中,小粉红的过火与荒诞》

[5]《吴亦凡粉丝美国刷榜,一场辐射出亚洲的中国饭圈应援输出》

[6]青年说,《中国网络民族主义在三波潮中的嬗变》

[7] 闵大洪,《对中国网络民族主义的观察、分析——以中日、中韩关系为对象》

[8]Kecheng Fang, Maria Repnikova, Demystifying “Little Pink”: The creation and evolution of a gendered label for nationalistic activists in China

 

                                                                    冯哲盈     中国在美留学生

                                                                    冯晓宇     中国大陆自由撰稿人

 

                                                          《中国战略分析》第10期   2019年2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