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纪霖 : 五四:文明自觉,还是文化自觉?(上)

2019年04月28日 中国转型研究, 转型路径 ⁄ 共 10133字 ⁄ 字号
     简介 : 在五四时代前期,中西文明的大论战,其论述的方式不是“文化”的,而是“文明”的,对立的双方,从普世的人类立场,比较中西文明之优劣,从而在世界文明的整体大趋势中寻找中国文化的道路
以陈独秀创办《新青年》杂志为标志,新文化运动至今百年了。这场运动,也被称为中国的启蒙运动,然而,百年之后,何为启蒙,何为文化自觉,依然悬而未决,争议颇多。新文化运动,究竟是何种意义上的启蒙,其所产生的思想觉悟,究竟是文明自觉,还是文化自觉?在新文化运动汇入世界主流文明的同时,中国的文化主体性何在,中国人的文化认同何在?这些在百年中国思想史中反复回荡的时代主题,依然摆在21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面前。

一、文明自觉与文化自觉

 

在走向近代的过程中,中国与德国的历史有高度的相似性。启蒙运动发生在18世纪的法国和苏格兰,但正如詹姆斯·施密特所指出的那样:“启蒙运动是欧洲的一个历史事件,但是,‘什么是启蒙’这个问题,却独一无二地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德国问题。” 对于英法来说,启蒙意味着走出中世纪的宗教愚昧,人凭借自身所拥有的理性,代替上帝成为历史的主体、世界的立法者,启蒙是一个从愚昧到文明的“走出洞穴”过程。但对于19世纪的德国来说,启蒙的含义却要复杂与矛盾得多。一方面,德国的启蒙运动是对英法启蒙的正面回应,康德因此说启蒙就是“有勇气公开运用自己的理性”,这是一种向英法看齐的文明自觉,意识到德国作为欧洲国家必须认同18世纪普世的西欧文明。另一方面,德国作为后发展国家,拿破仑的入侵激发起强烈的民族主义意识,试图以德意志的特殊文化对抗英法为代表的普世文明,因此产生了另一种启蒙意识。这“另一种启蒙”,与英法的启蒙运动不同,不是以人的普遍理性去发现普遍人性与普世文明,而是相信每一个民族、社群和个人,都有其自身的独特性,以赛亚·柏林指出,虽然他们对自己的民族精神浑然不觉,但其自觉到自身独特性的过程,就是启蒙的过程。”

 

对于英法来说,启蒙运动既是文明的发现,也是自身文化的发展,文化与文明具有同一性,普世的现代文明处在自身民族特殊文化的延长线上,对普世文明的认同,也意味着对民族文化主体性的认同。因而何为启蒙不成为一个问题。然而,对于德国来说,启蒙却具有文明与文化的内在紧张性,启蒙意味着融入英法为代表的西欧普世文明,然而,这个文明并非德意志民族自身文化传统的自然延续,文明是外来的,而文化是自身的,这就发生了文化与文明之间的紧张与对抗。在近代德语之中,文明(Zivilisation)意味着属于全人类共同的价值或本质,而文化(Kultur)则强调民族之间的差异和族群特征。文明的表现是全方位的,可以是物质、技术和制度,也可以是宗教或哲学,而文化一定是精神形态的,文化指的不是抽象的“人”的存在价值,而是某些特定的民族或族群所创造的价值。

 

德国的启蒙运动,有两种不同的思想自觉。一种是文明自觉,希望通过启蒙克服自己的独特性,成为英法那样的普世国家。普世国家追求的不是民族的本真性,而是超越民族的普遍人性。另一种是文化自觉,在普世文明的外在压力下,试图从德意志自身的历史、语言和宗教传统中发现民族独特的本真性,德意志人之所以为意志人的民族精神,从而实现民族的文化认同。如果说18世纪末的康德是德国文明自觉的思想旗帜的话,那么19世纪的费希特则是文化自觉的精神象征。而处于两种自觉之间的桥梁,则是身在18世纪、却代表了19世纪精神的赫尔德,他是一个在启蒙时代意识到民族文化主体性、又自觉将文明自觉与文化自觉融合一体的重要人物,代表着超越文明与文化之间紧张性的方向与可能。

 

文明自觉与文化自觉其指向的认同是不同的。文明的认同是普世的,它追求的是适合全人类的普世之“好”,而文化的认同是特殊的,通常以“我们的”作为自己辩护的理由,文明关心的是“什么是好的”,而文化关注的只是“什么是我们的”。文化只是为了将“我们”与“他者”区别开来,实现对“我们”的认同,解决自我的文化与历史的根源感,回答我是谁?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但文明不一样,文明要从超越的视野――或者是自然、或者是上帝,或者是普遍的历史――回答“什么是好的”,这个“好”不仅对“我们”是好的,而且对“你们”和“他们”也同样是好的,是全人类普遍之好。在普世文明之中,没有“我们”与“他者”之分,只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人类价值。文明的主体性是全人类,是普遍的、抽象的人性,而文化的主体性是一个个具体的民族或族群,是在个别的历史、文化与宗教脉络中生长出来的“我们”。在近代德国、俄国和中国的启蒙运动当中,因为“好的”普世文明来自于西欧,并非来自本身的历史文化传统,于是追求“好”的普世价值的文明自觉与追求“我们的”民族精神的文化自觉之间发生了巨大的裂痕。德国的理性主义与浪漫主义的冲突、俄国的西化主义与斯拉夫主义之间的论战,皆渊源于此。

 

中国的古老传统不仅是以中原为中心的华夏文化,而且也是具有人类意识的普世文明,它是特殊的,所以讲夷夏之辨,又是普世的,因此是天下主义的。然而夷夏之辨是相对的,天下主义是绝对的,何谓华夏,何为夷夏,不是种族之分,乃是文化的分野,东夷、南蛮、西戎、北狄只要接受了中原文化,便从“他者”变为“我们”,被接纳为汉民族之成员。因此中华文化同时也是中华文明,它是以中原为中心的华夏-汉民族特殊的文化,又是具有扩展性的、无种族、民族边界的全人类的普世文明。其所关注的不仅是华夏-汉民族自身独特的价值,而且是超越于夷夏、统摄全人类的普世之“好”。无论是儒家,还是道家、佛教,都具有这样的天下主义情怀。“我们的”就是“好的 ”,“好的”就是“我们的”,文化认同与文明认同合二为一,无所间隔。

 

二千年的文化自信,到了晚清被新崛起的西方文明打破,中国过去所遭遇的外敌,一种是像佛教那样有文明而没有实力,另一种是像北方游牧民族那样有实力而没有文明,最终无论是佛教文明还是游牧民族都被中国同化。然而鸦片战争之后所出现的西方,既有实力,又有文明,二者都比中国高级,于是引发了中国前所未有的文明危机。原来在中国文明之外,还有“更好的”西方文明,而这个“更好的”西方文明,取代了中国占据了普世的位置,相形之下,中华文化便失去了普世文明的宝座,下降为只是一种特殊的民族文化。晚清各种国学的出现、民族意识的崛起,都表明对中国自身的认知,已经从原来普遍主义的文明认同蜕变为特殊主义的文化认同。即令是张之洞提出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其也失去了传统的天下主义情怀,只是一种拯救中国文化的特殊性方案,“中体西用”并非适用于全人类,其只是对中国有效的民族主义救世之方。当文明的宝座拱手让给西方,在学习西方文明与保存中国文化之间,文明认同与文化认同便发生了撕裂。认同什么样的文明,如何守护中国文化?西方文明与中国文化各自处于什么样的位置?便成为各家各派共同面对的难题。

 

新文化运动就是在这样的思想背景下发生的,接下去我们将看到,五四只是一个文明自觉的年代,而真正的文化自觉,则要到二十年之后的1930年代才出现,但依然没有消解文明认同与文化认同之间的紧张与冲突。

 

二、新文化运动是一次文明之自觉

 

张灏教授将1895年到1925年称为中国思想史上新旧文化交替的“转型年代”。在这三十年中,清末民初的前二十年(1895-1915)与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后十年(1915-1925年)是两个非常不同的年代,简单地说,清末民初是一个民族主义的年代,亡国危机严重,民族国家意识高涨,社会上下形成共识,要学习西方的文明,但这个被晚清中国人所理解的西方文明乃是以富强为中心,所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围绕着器物和制度的变革,很少触及到西方文明之中的价值层面。而1915年的新文化运动,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中国知识分子意识到富强只是西方崛起的表象,更重要的是文明深层的价值与伦理,因此陈独秀提出在器物和制度改革之后,需要最后的“伦理觉悟”,在思想文化上进行启蒙,因而发生了文明的自觉,从特殊的民族主义立场转向了普世的世界主义,传统的天下主义到了五四时期获得了新的生命形态。

 

在1915-1919年间的五四时代前期,在中国知识分子群体之中,无论是晚清最后一代维新士大夫,还是民国第一代启蒙知识分子,都发生了一场思想巨变,亦可称之为强国梦的转变:从国家富强转向了文明的自觉。在这一转变过程之中,欧洲世界大战(当年称为“欧战”)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历史契机。

 

晚清以来中国知识分子所接受的西方思想,基本上是19世纪欧洲的资本主义文明,这一文明以历史进化论为核心,以国家主义为动力,迅速向全世界扩张。晚清中国强烈的富强论导向,即是19世纪欧洲文明的产物。追求强国梦的知识分子们原本以为,当中国人也像西方人那样,具有了生存竞争的实力,拥有永不满足的浮士德精神,变会打造出一个强大的现代民族国家。然而,欧洲惨绝人寰的悲剧,使得知识分子们如梦初醒,开始重新思考文明的趋向。

 

在晚清系统介绍过19世纪欧洲文明的严复,在欧战结束之时给门生的说:“不佞垂老,亲见脂那七年之民国与欧罗巴四年亘古未有之血战,觉彼族三百年之进化,只做到“利己杀人,寡廉鲜耻”八个字。回观孔孟之道,真量同大地,泽被寰区。此不独吾言为然,即泰西有思想人亦渐觉其为如此矣。三百年欧洲文明进化,最后只落得“利己杀人,寡廉鲜耻”八个字,可见严复内心失望之重,这毕竟是他曾经希望过的文明,曾经寄予全部热情和向往的19世纪文明。晚清一代知识分子对西方文明的失望,体现在从国家主义与物质主义的梦幻中醒悟。欧战之后,梁启超游历欧洲,发现过去的富庶之地,如今一片废墟,他感慨地说:“一百年物质的进步,比从前三千年所得还加几倍,我们人类不惟没有得着幸福,倒反带来许多灾难”。在西方文明之中,物质主义与国家主义有着内在的逻辑关系,帝国主义的强权正是建立在船坚炮利的国家实力基础之上。中国公学的教师所编辑的《新群》杂志,其发刊词中检讨将人类和中国引向歧路的误缪学说,罪魁祸首便是国家主义,它引用杜威博士的话说,国家主义只是欧洲对付宗教战争一时的政策,却被误认为人类公共生活的原理原则,“所以酿出了这次欧洲大战争的惨剧。”杂志大声呼吁要“破除国界”,“不该依口学舌的提倡国家主义”。杜亚泉在欧战爆发之初,便提出要用和平的“协力主义”来弥补国家主义的狂暴。他说:“极端的国家主义,足以长国民之贪心,增国民之戾气。” 国家主义之危害,岂止在于带来国际的冲突与战争,同时也败坏了国民的风气,助长了人性中的贪婪之心和暴烈性格。国家主义不是孤立的,它总是与物质主义与功利主义内在地结合在一起。对国家主义的清算,也同时意味着反思晚清以来的这些主流思潮。

 

反思最彻底的,往往是当年陷入最深者。梁启超发现,他曾经奉为金科玉律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正是欧战的思想根源。社会达尔文主义与功利主义、个人主义以及尼采主义相结合,“就私人方面论,崇拜势力,崇拜黄金,成了天经地义;就国家方面论,军国主义、帝国主义成了最时髦的政治方针。这回全世界国际大战争,其起原实由于此”。 他痛定思痛,断然抛弃了强权主义与极端的国家主义,一方面强调“我们的爱国,一面不能知有国家不知有个人,一面不能知有国家不知有世界”, 另一方面进一步反思国家主义背后的物质主义与功利主义。梁启超指出,科学昌明之后,第一个受伤的便是宗教。宇宙间一切现象,不过是物质与物质运动,那里还有什么灵魂和天国。那些唯物论的哲学家,托庇于科学之下建立了一种纯物质、纯机械的人生观,把一切内部和外部的生活,都归结到物质运动的必然法则之下。然而,假如意志没有自由,还有什么善恶的责任?他感慨地说:“那些什么乐利主义、强权主义越发得势力。死后既没有天堂,只好尽这几十年尽地快活。善恶既没有责任,何妨尽我的手段来充满我个人欲望。然而享用的物质增加速率,总不能和欲望的腾升同一比例,而且没有法子令他均衡。怎么好呢?只有凭自己的力量自由竞争起来,质而言之,就是弱肉强食。近年来什么军阀、什么财阀,都是从这条路产生出来,这回大战争,便是一个报应。” 梁启超的的这段反思,从晚清以来流行的物质主义、功利主义出发,发掘强权主义得以产生的社会心理基础,可谓一语中的。昔日的强国梦已堕入歧途,欧战结束了19世纪旧式文明,掀开了20世纪文明新的一页。

 

敏感的中国知识分子在富强之外,开始探索新的文明之路。杜亚泉在欧战结束之际,在《东方杂志》发表《大战终结后国人之觉悟如何》,指出欧战是新旧文明的转折点,所谓旧文明,乃以权力竞争为基础之现代文明,而新文明,则以正义公道为基础之未来文明。欧战和民初以来的乱局,证明了旧文明已呈没落之势。欧洲所竞争者,为国家权利,故发生国际战争,中国所竞争者,为个人权利,故发生国内战争。杜亚泉相信:“世界人类经此大决斗于大牺牲以后,于物质精神两方面,必有一种之大改革。凡立国于地球之上者,决不能不受此大改革之影响。”

 

欧战前后的思想巨变,不仅发生在严复、梁启超、杜亚泉等最后一代士大夫身上,而且也属于民国新一代知识分子,胡适便是一个典型的个案。1905年当他还是上海澄衷学堂的学生少年时,就读了《天演论》和梁启超的文章,深信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天演公理,胡适这个名字就是由此得来。他深受梁任公魔笔的影响,是一个狂热的国家主义者和强权主义者。老师出了一个作文题《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试申其义》,14岁的胡适慷然写道:“今日之世界,一强权之世界也。人亦有言,天下岂有公理哉!……以劣败之地位资格,处天演潮流之中,既不足以赤血黑铁与他族角逐,又不能折冲樽俎战胜庙堂,如是而欲他族不以平等相待,不渐渍以底灭亡亦难矣!呜乎!吾国民其有闻而投袂兴奋者乎?” 如此的强权主义思想,直到辛亥革命后留学美国之初依然如旧:“有权力者必强,无权力必弱,天演之公例也”。他相信真正的世界公民者,乃是爱其祖国最真挚者。 不过,随着留学期间读书范围的扩大,胡适渐渐受到世界主义的影响,发现在爱国之上还有公理所在。时值欧战爆发,在美国的校园之中学生们经常举行有关国家主义与世界主义的大辩论。有一次,世界学生会开会,辩论一个命题:My Country right or wrong- my country(吾国是耶非耶,终吾国也)。擅长辩驳的胡适发言指出:这个命题是错误的,因为它预设了双重道德标准,文明国家对待国人有明确的是非正义标准,但对待他国却无论对错,皆以吾国为是,他国为非。胡适呼吁“余以为吾人不管国内、国外只应奉行一个是非标准”。晚清中国的强权主义乃是对西方国家对内文明、对外强权的双重标准的反应:以文明对抗文明,以强权对抗强权。胡适当年也坚信这一逻辑。然而1914年之后,胡适从残酷的战火硝烟之中逐渐意识到强权主义对人类世界带来的祸害,他开始相信强权之上有公理,有普世的是非善恶。他开始清算强权主义和侠义的国家主义:“今之大患,在于一种侠义的国家主义,以为我之国须凌驾他人之围,我之种须凌驾他人之种,凡可以达此自私自利之目的者,虽灭人之国,歼人之种,非所恤也。……以为国与国之间强权即公理耳,所谓“国际大法”四字,即弱肉强食是也。吾辈醉心大同主义者不可不自根本着手。根本者何?一种世界的国家主义是也。爱国是大好事,惟当知国家之上更有一大目的在,更有一更大之团体在,葛得宏斯密斯(Goidwin Smith)所谓“万国之上犹有人类在”(Above all Nations is Humanity)是也。”

 

侠义的国家主义的实质乃是强权主义,相信强权之上无公理,强权即公理也。胡适从欧战的血腥之中看到了强权主义的祸害,他要给国家主义一个更高的价值制约,那就是世界主义。世界主义的价值何在?胡适认为就是人道主义:“今世界之大患为何?曰,非人道之主义是已,强权主义是已。弱肉强食,禽兽之道,非人道也。以禽兽之道为人道,故成今日之世界。……救世之道无他,以人道易善道而已矣,以公理易强权而已矣。” 

 

胡适在清末民初所发生的思想变化,是大部分中国知识分子当年走过的心路历程。从一个狂热的爱国愤青,相信强权就是公理,富强就是一切,慢慢在欧战的悲剧中发现19世纪西方文明的负面。对于西方文明的两张面孔,中国人在清末民初看到的多是物质主义、国家主义的强力一面,试图以强制强,以暴制暴。1914年之后,开始意识到这一面的可怕性,物质主义、强力主义和狭隘的国家主义不仅造成了民国初年的丛林秩序,而且也将毁灭人类。于是到了五四时期,年青的启蒙知识分子开始重视西方文明的另一面:以自由为核心的现代文明,而当年的维新士大夫则回过头来从中国传统之中发掘平衡西方文明狂暴的文明资源。尽管文明的路向有分歧,但双方的立场是一致的:从国家富强转向了文明的自觉。

 

五四启蒙运动的起点,源自于文明问题的提出。陈独秀在《新青年》杂志(原名《青年杂志》)创刊号上发表《法兰西人与近世文明》,认为世界各国,无论古今东西,只要是教化之国,皆可谓文明。但近世文明却为欧洲所独有,即西洋文明。法兰西是近世文明的代表。德国的科学虽然强大,“特其多数人之心理,爱自由平等之心,为爱强国强种之心所排而去,不若法兰西人之嗜平等博爱自由,根于天性,成为风俗也”。在欧战对阵双方之中,德国是新起的帝国,从俾斯麦的铁血政策,到威廉二世的侵略扩张,其以国家富强为核心的崛起之路,曾经为众多中国知识分子们所仰慕。但陈独秀却指出,自由平等博爱是经世文明的灵魂,德国人更多的是“爱强国强种之心”,非近世文明之楷模。作为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旗手,陈独秀敏锐地注意到,近代文明的核心不是国家富强,不是物质的丰裕,也不是韦伯式的制度合理化,而是法国大革命提出的自由平等博爱的核心价值。陈独秀说,自西洋文明输入吾国,最初促使吾人觉悟的是器物层面的科学,与西方比较相形见拙,遂有洋务和自强运动,其次是政制的觉悟,发现吾国政制也不如西洋,遂有戊戌变法和晚清新政。然而共和政体建立之后,政治为武人和党派所操纵,多数国民不知国为何物,缺乏国民的自觉,国民之思想人格与专制时代毫无变更。陈独秀遂呼吁在科学、政制觉悟之后,要有第三次觉悟:“继今以往,国人所怀疑莫决者,当为伦理问题。此而不能觉悟,则前之所谓觉悟则非彻底之觉悟,盖犹在恦恍迷离之境。吾敢断言曰:伦理的觉悟,为吾人最后觉悟之最后觉悟。

 

陈独秀所说的“伦理之最后觉悟”正是一种文明的自觉:通过文化的启蒙,让国民觉悟到民族的复兴之路,不是仅仅追求国家的富强,或制度和体制的合理化,最重要的是追求现代文明的核心――自由平等的普世价值,这是共和政体的灵魂,“共和立宪制,以独立平等自由为原则”。自由平等,虽然在晚清的维新运动之中即已提出,但始终没有作为核心价值出现,国家的富强是压倒一切的中心目标。为了实现富强的目标,团体的实力、国民的竞争能力提升至关重要,于是,普天之下的公理,概括为二个字,曰“竞争”。这是晚清充斥各家舆论的普遍共识。竞争靠的是力,无论是武力还是智力。要论实力,无论是军备还是科学,欧战中的德国是最强的,但最后还是败给了英法美等自由国家组成的协约国。中国知识分子欢呼欧战的胜利是“公理战胜了强权”。五四时期的公理,不再是“竞争”的公理、“强权”的公理,而是“自由”的公理、“平等”的公理。

 

陈独秀在《每周评论》发刊词上回答什么是公理、什么是强权时,他一言而蔽之:“凡合乎平等自由的,就是公理;依仗自家强力,侵害他人平等自由的,就是强权”。五四时期公理的内涵与晚清比较,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不再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那般冷酷无情,不再是技术化、中性化的实力竞争,而具有了文明的普世价值,具有了以人为中心的伦理尺度。公理被重新赋予了与启蒙思想接轨的价值内涵。自由平等成为五四知识分子的共同理想,成为现代文明的核心内容。

 

新文化运动最热烈的一个话题是中西文明的比较。无论是《新青年》的陈独秀、李大钊、胡适,还是《东方杂志》的杜亚泉,都将中西文明视为两种性质和风格迥异乃至对立的文明:陈独秀认为:西洋民族视为以战争、个人、法治和实力为本位,东洋民族以安息、家族、感情和虚文为本位, 李大钊与杜亚泉虽然在不同的阵营,但都将西洋文明视为动的文明,东方文明是静的文明。他们的区别主要是结论不同,陈独秀等人将东西文明的差异视为是新旧与古今的不同,从进化论来看,西洋文明代表了更高级的现代新文明,势必取代古老的、旧式的中国文明;而杜亚泉则坚持中西文明“乃性质之异,而非程度之差”,相互之间各有流弊,可以互补调和。值得注意的是,新文化运动中这场中西文明的大论战,虽然立足点在为中国寻找未来文化的方向和出路,但其论述的方式不是“文化”的,而是“文明”的,对立的双方不是从中国需要什么样的民族文化角度展开论战,而是从世界文明的大视野,从普世的人类立场,比较中西文明之优劣,从而在世界文明的整体大趋势中寻找中国文化的道路。

 

五四时代与清末民初不同,那是一个世界主义的时代,五四的知识分子无论是文化激进主义还是文化温和论者,都延续传统的天下主义情怀,从整个人类文明演化的大背景之中来中国文化定位。即使像杜亚泉表面看起来似乎是文明多元论立场,将中西文明视为空间上并列的两种不同的地域文明,但最后他依然要诉诸于文明一元论以支持他的调和立场。杜亚泉特别指出,所谓新旧,因为时代不同,意义也不同,在戊戌时代,以主张仿效西洋文明者为新,而以主张固守中国习惯者为旧。但是欧战之后,西洋文明暴露其物质主义、国家主义之弊端,西洋既有之文明,已不适合新时势,而失去其效用。“吾人若因时代之关系而以新旧二字为之标志,则不能不以主张创造未来文明者为新,而以主张维持现代文明者为旧”。

 

杜亚泉所说的创造未来文明乃是中西文明之调和,而与他持同样看法的李大钊则明确地寄希望于第三种文明的崛起:“东洋文明既衰颓与静止之中,而西洋文明又疲命于物质之下,为旧世界之危机非有第三新文明之崛起不足以渡此危崖。俄罗斯之文明诚足以党媒介东西之任”。以后李大钊转向俄国式马克思主义道路,其最初出发点不是民族主义的,倒是世界主义的----从世界文明的大趋势来寻找中国的道路。

 

进化论是主宰晚清和五四两代知识分子的主流历史观,中国要走什么样的道路,不是取决于中国自身特殊的国情,而是要跟上世界的潮流,异中求同,世界潮流变化了,中国也不能自外于世界。早年的陈独秀将法兰西文明视为近代文明的领潮者,而杜亚泉则认为欧战之后,世界潮流变了:“吾代表东洋社会之中国,当此世界潮流逆转之时,不可不有所自觉与自信”。这一自觉与自信乃是一种“文明之自觉”,而非“文化之自觉”。虽然陈独秀、杜亚泉所觉悟到的领导世界潮流的文明内涵不同,但他们都是世界主义者,而非民族主义者,或者说是以世界主义姿态出现的民族主义者,将民族复兴的方位置于天下潮流的罗盘之中,作为东方国家的中国毫无特殊性可言,是世界的普世文明、而非中国特殊的文化决定了中国未来发展的路向。

 

对于具有深刻天下主义情怀的五四知识分子来说,他们关心的与其说是中国文化的前途,不如说是世界文明的人类前景。梁启超在欧战结束之后游历欧洲,其《欧游心影录》中的下篇题名为《中国人之自觉》,这个自觉,乃是文明之自觉,而非文化之自觉,故他的系列论述中的最后一节收尾在《中国人对于世界文明之大责任》,他说:“人生最大的目的,是要向人类全体有所贡献",而建设国家只是人类全体进化的一种手段,我们不是将自己国家搞到富强便是目的,最重要的是要让自己的国家有功于人类全体。因此,中国有一个“绝大责任”横在前途,就是“拿西洋的文明来扩充我的文明,又拿我的文明去补助西洋的文明,叫它化合起来成一种新文明”。这个新文明即不是西方的,也不是中国的,而是全人类的普世文明。这种“为天地立心”、“为万世开太平”的人类意识,也贯穿于五四时期梁漱溟名著《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之中。他以恢弘的气魄纵论中西印文明,一方面在空间上以文化相对主义的立场将东西方文明视为性质完全不同、各有其发展路向的文明体系,另一方面又从时间上以一元主义的历史观论证世界普遍的历史将从西方文明发展到中国文明最后归宿在印度文明。文明的视野打开之后,五四的知识分子似乎要急切地寻找普世文明的内在逻辑,在世界地图之中,安置各种不同文明的地理空间和历史角色。就这点而言,五四知识分子与梁漱溟的看法非常相似,他们内心里面设置的是世界时间,不同的的时代有世界历史的不同时刻。按照梁漱溟的看法,西方文明是生气勃勃的人类青年期文明,中国文明是心智成熟的人类中年期文明,而印度文明则是最高觉悟的人类老年期文明。中国文明的当下的危机只是它心智过于早熟了,尚未经历青年期的西方文明,就提前进入了中庸的中年文明,因此要补上西方文明那一刻,然而对于西方文明来说,它的归宿却在东方,要从年轻人的血气方刚迈入中年人的圆通和谐。只有在这样的世界时间之中,才能理解为什么在五四知识分子看来,中国是一个黑格尔所说的世界民族,中国文明不仅属于中国人,而且属于全人类。

 

           出处 : 许纪霖之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