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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聿文 : 朝鲜筹码有多重?

2019年06月27日 国际关系 ⁄ 共 3059字 ⁄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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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多年来一直在猜测,如果朝鲜出现事变或者遭遇外部攻击,中国是否会进行军事干预,日前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对朝鲜的访问,揭开了这个答案。

 

习近平6月20日至21日的访朝,尽管时间不长,但可能对地缘政治,产生一定影响。

 

本次访问是中国领导人时隔14年后再访平壤,也是习近平上台以后作为中国最高领导人首次对朝国事访问。去年一年,金正恩四次踏上中国土地,中国领导人如果在中朝建交70周年之际还不回访平壤,将是不正常的,表明两国在关系升温的表象下存在隔阂和不信任,而此次回访,则向外界确认了自去年以来中朝关系回暖的现实,用习的话说,“中朝友谊……是双方着眼长远大局作出的战略选择,不会因国际风云变幻而动摇。”

 

除中朝关系的改善和稳固本身具有意识形态和地缘政治意义外,习这次访朝最令外界关注的是时间的敏感,被外界一边倒地赋予了国家博弈的色彩,认为在G20会议前,中国用朝鲜来制美,向华盛顿展示北京对平壤有着特殊的地缘政治影响力。

 

否认中朝这种特殊关系和中国对朝鲜的特殊影响力是不明智的,这可从平壤的奢华接待和专为此次访问打造的文艺表演管窥一二。然而,中国虽有用朝作筹码制衡美国之意,可在目下时刻,朝鲜是否真能制美,以及制衡的程度,却是要仔细推敲的。

 

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涉及三点,平壤是否愿意成为北京手中的一张牌;朝鲜作为筹码本身的分量;以及美国如何看待朝鲜作为中国筹码的作用和价值。

 

先说第一点。平壤愿否作北京筹码,很大程度上取决它能从后者获得什么好处。从中朝70年历史和金家三代来看,对沦为中国的“筹码”,朝鲜是既有认知,也心有不甘的。在多数时间特别是中国自身实力不济时,中国要使朝鲜成为自己手中的“牌”,给予它的帮助和援助远比其作为“牌”的价值多,事后看来得不偿失。

 

今日形势自与过去有很大差别。一方面中国看似比以前更为强大,另一方面朝鲜却显得更为脆弱,对中国更加依赖。在此状况下,如果北京要将平壤作为“牌”打,后者恐怕不得不配合。但这不是说平壤不会趁机抬高要价。从习这次访朝来看,中国基本满足了朝鲜的要求,用中联部部长宋涛的话讲,此访“表明中方致力于巩固中朝传统友谊、支持朝鲜实施新战略路线、推动半岛问题政治解决进程的坚定决心”。

 

平壤当前两个最纠结的问题是弃核和解决民众温饱。对于前者,金正恩自然不愿意,但架不住北京在这个问题上一直没松口,金正恩也就只能退而在谋求弃核的时间和方式上征得中国同意。联合国制裁让朝经济雪上加霜,平壤现在提出集中一切力量发展经济,这也是中国一直以来期待的,因此理应会得到北京的支持和帮助。但北京给予平壤的比这还要多,习近平在和金正恩的会谈中就提出,“中方愿为朝方解决自身合理安全和发展关切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此处的“合理安全关切”,不仅仅指平壤在弃核进程中可能出现的危及国家安全的事情,考虑习近平去年提出中朝关系的三个“不会变”,即“无论国际和地区形势如何变化,中国党和政府致力于巩固发展中朝关系的坚定立场不会变,中国人民对朝鲜人民的友好情谊不会变,中国对社会主义朝鲜的支持不会变”,以及这次访问提出“坚持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国家是中朝关系的本质属性;共同的理想信念和奋斗目标是中朝关系的前进动力;最高领导人的友谊传承和战略引领是中朝关系的最大优势;地缘相亲和文缘相通是中朝关系的牢固纽带”,也可认为是指在平壤弃核后,如若有危及朝鲜国家政权和制度的事情发生,北京不会袖手不管。换言之,当这样的事情发生后,中国定会介入,包括使用必要的武力,以确保朝鲜政权安全。

 

而“合理发展关切”可以理解为,如果联合国的制裁加剧了朝鲜的经济发展困难和民生痛苦,中国会争取解除部分制裁,并在不违背联合国的制裁下,全力支持朝鲜发展经济。中国和俄罗斯前不久就在安理会联手否决了美国对朝鲜新加的石油禁运。

 

从金正恩的角度看,他自然不会把朝鲜的政权安全托付中国。有报道说,朝鲜对习近平访朝的报道回避了习在朝核问题上的讲话。但中国承诺保障朝鲜政权安全,他应该还是乐意的,至少使他无后顾之忧。

 

中国这样做,目的是诱导朝鲜弃核,这一方面是出于道义责任和朝核对中国的威胁,另一方面也是为同美国做交易。 G20会议来临前,后一点更显迫切,这也是外界认为中国用朝鲜作筹码的目的之一。习近平已经表态,希望朝美会谈继续并谈出成果。若他能够说服金正恩回到谈判桌来,朝美达成一个弃核的框架协议,美国无疑会在台湾或贸易问题上对中国有所回报。

 

目前来看,虽有中国压力,朝鲜还在坚持自己的弃核方案(实际是要拖延弃核)。北京当然清楚和理解平壤方案的意图,但在中国承诺对朝鲜的安全保障后,金正恩应该也会答应重返谈判桌,同特朗普进行第三次朝美首脑会谈。

 

然而,把朝鲜的筹码价值理解为中国说服金正恩同美谈判并签弃核协议,是不够的,这只是中国的意图之一。中国也会考虑到,一旦说服不了金正恩,或者金正恩同意谈判但特朗普不领中国情,继续在贸易、台湾等问题上施压,北京也会反方向操作,即口头要求平壤弃核,但在弃核时间和步骤的实质问题上,支持平壤。尽管如此操作会强化朝鲜事实拥核的风险,但北京会认为,朝鲜拥核虽对中国也构成危险,可考虑国际现实,朝鲜同中国翻脸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中国率先同朝翻脸,因此,平壤用原子弹对付北京实际可能性几乎为零。一部分中国鹰派学者就这样看待朝鲜核武。而只要中国默认朝鲜拖延弃核,一个拥核的朝鲜对美国及其盟国的威胁要比对中国大得多。

 

朝鲜成为中国筹码的价值之三,还体现在意识形态和政权性质上。在北京看来,平壤即便没有核武,仅仅朝鲜政权存在本身,对中国的社会主义性质就是一种合法性支持。如果它进一步亲中,对美国及其盟国将构成威胁。假若朝鲜政权崩溃,对中国则会产生巨大的意识形态合法性的冲击。在这个意义上,一个亲中的社会主义朝鲜是具有地缘战略价值的。这亦是习此次访问中国官媒大谈两国传统友谊及强调社会主义政权性质的原因。

 

上述朝鲜筹码的分量也需要得到美国的认同。如果美国不认同,朝鲜对美国的威慑作用就会减弱甚至没有。以核武而言,假如美国认为朝鲜的核武打不到其本土,那么它施压朝鲜弃核的积极性就会下降。美国现在之所以强力要求朝鲜弃核,一个背景就是朝鲜前年完成了核武试验,并开发了能够打到美国本土的远程导弹。

 

在两次美朝首脑会谈后,朝鲜宣布不再寻求核武试验并拆除了部分核设施,这种情况下,有舆论认为,美国对朝鲜是否进行弃核不再像之前热心。不过,要看到美国政府和特朗普个人在这个问题上的差异。对特朗普来说,让朝鲜弃核是他作为总统的外交政绩以及能否赢得连任的砝码之一,而其他政府官员没有这种压力,所以特朗普还是有动力去促进这件事的。习近平结束访朝翌日特朗普给金正恩回信,已说明了这点。特朗普早不回晚不回,恰恰选在习结束访问时给金回信,很难说没有习访朝因素在内。以特朗普的冲动性格,如果他现在对朝鲜弃核持无谓态度,在“特金会”河内破裂后,是不会放过奚落朝鲜和金正恩的机会的,但至今他显得很“克制”,对金正恩的来信喜形于色。所以特朗普还是希望在弃核问题上和朝鲜达成交易。

 

正是看中这点,习近平此次访朝意在促成特金第三次会晤。可也因如此,假如中国不能让朝鲜“屈从”美国的弃核安排,那么这个交易在美国看来就显得分量不够,也就未必会在台湾和贸易问题上对中国做多大让步。以现在透露出的习访朝信息以及金正恩不愿过多让中国操纵看,朝鲜的弃核计划恐怕不会让特朗普愿意同习近平交易,中国更多还是在未来的地缘政治博弈中,在朝鲜问题上积累筹码。

 

        出处 : FT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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