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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耀廷 : 香港在打一場世界級抗爭

2019年09月08日 中国转型研究 ⁄ 共 3707字 ⁄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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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打壓,香港人的意識好強烈⋯⋯這些是你做多少洗腦教育都沒用。香港人意識、創意、靭力都是她(北京)迫出來的。你出解放軍也解決不了,代價太高。現在就像產前陣痛,這個陣痛一定要經過。我只希望港人不用付出高昂代價。」

 

5年前今日,北京政府透過全國人大常委員會通過「831決定」,把香港普選之路徹底堵死。

 

當晚,特區政府總部旁的添馬公園上空,下著滂沱大雨。當時,身穿黑色衣服,「佔領中環」運動發起人之一、人稱「佔中三子」的香港大學法律系副教授戴耀廷,對現場眾多支持者喊話:「此時此刻對話之路已經走盡。我們不願意再做順民⋯⋯香港由今天起進入新時代,公民抗命的時代。」後來,因為這場運動,戴耀廷在今年4月9日被判刑16個月

 

8月中才剛被假釋出獄的戴耀廷沒想到,香港居然會燃起規模更龐大、對抗性更強、更受全球矚目的「反送中」運動

 

從6月開始,公民抗命運動在香港各個角落遍地開花。在今日的831遊行之前,警方突於昨天拒絕批出遊行申請,並隨即展開大規模拘捕行動。多名立法會議員、社運人士被捕。數名社運組織者被不明人士襲擊。警方更公開向公眾作出警告,任何人士以任何方法在今天遊行集會,均屬違法行為。

 

白色恐怖,籠罩香港上空。

 

在這場運動裡,假釋中的戴耀廷被迫成為旁觀者。他認為,港人正在進行一場實力極不對稱的世界級抗爭,目前的處境是必經的「陣痛」。未來,這場運動不論以何種形式終結,香港民主運動並不會就此終結。

 

「就像熔岩一樣,你封了它一個口,下一次它會由另一個口,以更具爆炸力的方式展現出來。」

與北京溝通對話的幻滅

 

5年前,專門研究公民抗命的戴耀廷,坐在他港大的辦公室裡,向記者闡述他以公民抗命方式爭取香港民主自由的計畫和具體方法。當時,在外界眼中,「佔領中環」計畫,完全是書生論政的空想。戴耀廷並沒有放棄,一年後,「讓愛與和平佔領中環」運動終於實踐。當中他曾提出的遍地開花、全民商討等策略,與今日的「反送中」運動,有著許多雷同之處。

 

5年後的今天,他仍坐在堆滿書籍的辦公室裡,接受記者訪問。不同的是,他才剛假釋出獄,還在等候上訴,也需要接受校方的紀律聆訊。連串官司,並沒影響他的樂觀態度。談及警方昨日展開的大規模拘捕行動,戴自嘲自己假釋在外,已是半坐牢狀態。

 

很難想像,眼前這位書生味濃厚,自認大中華膠、民主回歸派的戴耀廷,5年前,竟然在香港當時幾乎不具備抗爭意識的社會裡,提出大膽的公民抗爭運動「讓愛與和平佔領中環」。「當時香港社會有民主意識,但抗爭意識並不強,因為抗爭是要付出代價的,不是遊遊行那麼簡單,」他說。

 

今年55歲的戴耀廷,1980年代在港大讀書時,適值1984年《中英聯合聲明》簽署,當時他支持民主回歸。1989年北京發生學生運動,香港人以各種方式聲援學生運動,戴耀廷仍天真地認為「中國與共產黨是兩種不同概念。認同中國不等於認同共產黨。在現實上、情感上、文化上,以及策略上,香港都無法與中國分離。」。

 

基於上述心理,戴耀廷5年前雖提出佔領運動,但一直抱著能與北京溝通、對話的態度,「當時對習近平是否是一個可以傾聽的政治領袖,資訊掌握得很少。雖然這樣,但仍期望可以溝通、對話。就算臨近831,有消息指對方已決定一切了,但仍然捱到最後一刻,直至人大公布831方案為止。知道溝通、對話已不再存在。」於是,民主回歸派退下舞台,轉而由更激烈的新一代抗爭運動所取代。

「反送中」創造了全新運動路線

 

期望與北京溝通、對話的大門被落閘後,戴耀廷於是喊出:「我們不願意再做順民⋯⋯香港由今天起進入新時代,公民抗命的時代。」這段講話在5年後的「反送中」運動中,被充分展現出來。

 

「反送中」公民抗爭運動最大特色是「沒大台」,也被稱為「沒有臉孔的抗爭」,與5年前佔領運動不同。戴解釋,當年他們參考的是台灣紅衫軍的做法,也就是自己作為一個中央統籌角色,並非大台,「我們發起佔中運動,先要把大台砌出來,然後要拆了這個大台,也就是全民商討日,把決定權釋放出來給所有人進行公投,目的是要更多人進入到這場運動。只有當大家都有份參與在事件裡才有可能成功。」隨著雨傘運動開始,佔中三子面對巨大壓力,要求拆大台的聲音愈來愈強烈,「當時所謂大台就只有在金鐘海富橋底下的大台。有很多政黨只是在做管理事情,其實已沒有所謂的大台了。」

 

這次的「反送中」運動,則徹底擺脫大台,化整為零。參與者的學習力、修正能力以及調動能力的快速和應變能力,無不令戴耀廷感到驚嘆。也是在這種運作模式下,漸漸將勇武派與和理非有機地結合起來。

 

「佔領運動時,公民抗爭意識仍較為淡薄。直至2014年9月28日,警方在幾個小時內向佔領政府總部一帶的示威者,發射87枚催淚彈,才激發起全港市民的抗爭意識。但這種抗爭意識,並不持久。」直至2016年魚蛋革命,在這第二波公民抗命裡,勇武派登場。「但當時勇武與和理非之間有距離,兩邊都沒有互信。我只講和理非角度,當時我們仍假設香港人的政治文化傾向保守,在抗爭時仍選用最保守方式去做,用和理非方式去做。公民抗命對於和理非來講已經是向前跨出了一大步。」

 

誰也沒想到,今年的「反送中」運動,竟徹底改變了兩派原不互信的局面。7月1日,勇武派仿效台灣太陽花運動佔據立法院的模式來佔據立法會,並透過政治上行動表達對香港政制訴求。例如有目的地把議事廳內區徽塗黑,噴黑「中華人民共和國」,是為表達對「一國兩制」的不信任;在議事廳內的塗鴉,是為了紀念輕生的示威者,和表達對議會制度不公的積憤。其中一名成員、前港大生梁繼平,站在議會桌上大聲疾呼示威者繼續佔領立法會:「當時太陽花運動佔領立法院之後,大人、和理非與議員是在出口保護我們的,我們一起留下來佔領議事廳,我們不是暴徒。」

 

梁的發言和他冒上被捕危險除下口罩的舉動,改變了和理非對勇武派的不信任。及後,當有4名「義士」決定留下佔領,而數十名示威者折返議事廳把4人抬走的那一幕,震驚全世界,亦將勇武與和理非連結起來。戴耀廷認為,「衝入去立法會後所產生的影像才是整場運動的關鍵轉捩點。在最後決定撤時,有幾十個人回來把4名義士抬走,這舉動正是和理非最高精神層次——就是自我犠牲。和理非與勇武在這裡結合。這一直影響至今,所謂兄弟爬山,各有各做。不切割、不篤灰,不批評,這正是兩翼之間的整合。」

「現在就像產前陣痛,這個陣痛一定要經過」

 

「我們在進行一場世界盃,在抗爭史上香港會是個特例。對手超強,現在暫時未有輸波(輸球),還捱了這麼長時間,」戴耀廷指,這要歸功於示威者透過各種創意,把世界的注意力成功轉移到香港。「去年這個時候,我們到英國遊說保守黨關注香港問題,但當時沒人理我們。有議員說,個個都和中國做生意,沒人理了。但現在不同了。整個形勢轉變了。正如美國副總統彭斯所說,這既是利益亦是價值之爭。」

 

「反送中」運動以來,烏克蘭紀錄片《Winter On The Fire》深受港人歡迎,港人將自己比喻為受俄羅斯壓迫的烏克蘭。烏克蘭與香港類似,處於歐亞版塊交匯處;香港則處東西方兩大陣營交匯處。百多年來,香港習慣於在兩者夾縫中尋找自己出路。正如示威者所提出的be water精神。戴耀廷說,「這源自於李小龍,而李小龍正體現了獨特的香港精神,將西方與東方融洽。現在,中國與整個西方世界對立,而香港在這中間位置。這使香港轉變難度更加複雜,已經不是單純的香港問題,而是中國的專制與西方自由世界的對立,也就是新冷戰模式的出現。香港要be water,才能持續抗爭下去。」

 

面對目前白色恐怖,戴耀廷直言就算政府在這一輪以暴制亂成功,但,由2003年至2014年民主運動共11年,2014年至反送中,只有5年;他預測下一輪可能會在一兩年內爆發。

 

「而且中國自己面對自己危機,與美國的貿易戰,中國是否如自己說的承受力很高呢?但不少經濟分析,實際情況並非如此。故未來幾年是動盪時期。反送中可能推不倒這牆,可能會面對更大打壓,但消磨不了香港人抗爭意識。反而面對打壓,香港人的意識好強烈。823的人鏈所顯示的正是這種香港人意識。這些是你做多少洗腦教育都沒用。香港人意識、創意、靭力都是她(北京)迫出來的。你出解放軍也解決不了,代價太高。現在就像產前陣痛,這個陣痛一定要經過。我只希望港人不用付出高昂代價。」

蛻變中的世界級城市

 

戴耀廷因發起佔中運動被判入獄,對此他笑稱:「我的罪名是散播希望才對。」這種樂觀的個性,同樣展現在他對香港未來的想像上。以往大部分人認為1980年是香港黃金時代,這一代代表者,就是今日所講的處於收成期的人,多半只把香港作為跳板,持有外國護照,卻從未把香港當成家。他們所建立的香港文化,是物質主義的香港文化。

 

但年輕世代香港人不同,他們所要爭取的是價值作為主導,希望香港能夠真正落實普世價值的自由、民主、公平、平等。「香港這些年經濟轉型難,就因為商家視香港為短期投資地方,炒樓炒股最容易,包括李嘉誠也是這套思維。如果我們真的當這裡是家時,這套價值觀就會影響我們的經濟發展模式。反送中運動以來,我們看到香港人才豐富、香港人質素是世界級的,一旦將這些能力釋放出來,香港將來會發展成為世界上非常獨特的城市。」

 

       出处 : 报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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