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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中达成初步贸易协议背后的逻辑

2019年10月16日 国际关系 ⁄ 共 3182字 ⁄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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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年半的长跑、日前结束的美中第13轮贸易谈判总算达成初步协议,这让此前绷紧神经的全球市场松了口气。去年以来,两国贸易谈判的起起伏伏,尤其是今年5月第十轮谈判在最后一刻的戏剧性谈崩转折,使得外界对美中贸易谈判的预期更悲观。

 

不过,此次双方在谈判前夕都释放了善意,特别是美方的贸易谈判官员,包括特朗普本人,没有过多抛出一些威胁性话语。我在本轮谈判结束开始前一周的某个节目中,表示双方有可能达成局部的阶段性协议。当时之所以作此判断,最重要的理由是两国围绕贸易问题的谈判和较量,已进行一年多,双方都摸清了对方底牌,明了各自底线,都需要有一个协议结果向本国作交代。

 

美中是全球第一和第二大经济体,这决定了两国谈判不会那么轻易就出结果。但在对中国经济力量和领导人的判断上,美国谈判团队可能有误。鉴于美中贸易的不对等以及两国在科技领域的差异,美国可能觉得若对中国极限施压,会迫使中方答应其要价,就像上世纪80年代的美日谈判日本最终在美国压力下屈服一样。因此,外界看到,两国从去年3月启动谈判起,美国提出的谈判条件一次比一次严厉,直到不久前表示要对所有中国输美产品加征30%的关税。这在去年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但中国并未被特朗普的策略吓住,在自身能力允许的范围内最大程度报复美国。

 

贸易战虽然给中国带来很大损失,然而,中国产业链的完整、市场的庞大、消费者购买力的提高以及中国政府对经济的调控使得中方不可能像中小国家碰到强国压力就乖乖缴械投降一样,完全接纳美方的清单,特别在中国领导人看来,美国有损国家主权和个人威仪的“无理”要求,是要坚决顶回去的,哪怕谈判破裂,这就是5月第十轮谈判中方突然翻脸的主因。在这一来一往、出招还招的过程中,中国也搞清了美方所谓“极限施压”和对中国的结构性改革要求,哪些仅仅是美方出于谈判策略的考量,哪些是中国需要认真对待的。大体而言,中方的底线是,被认为有损中国主权、动摇经济根基的东西是美国不能碰的;美方的底线是,中国必须购买其农产品,缩小贸易逆差,以及中国市场对美国企业扩大开放,还有减少对人民币汇率的操纵等。这样,双方也就对那些已有共识,可以为双方接受的谈判形成协议。

 

相对中国,一年多来的美中贸易谈判,从美国方面来看,有一个明显迹象,即特朗普本人的意志和指示在谈判中表现得非常明显,很大程度上可以说主宰了美国谈判团队的思路。美国每次提高要价,都是特朗普通过个人推特宣布的,美国谈判团队似乎总跟在特朗普背后跑,落实其指示。总统个人的意旨当然对谈判进程有很大影响,这不奇怪,问题是,美国历届总统在谈判前一般就有一个明确的主题和思路,有要达到的目的,但特朗普的主意好像是临时起意,有时表现得前后矛盾。这反映了其谈判风格确实和前任有很大不同,他本人也自誉这一点,同时使得美中贸易谈判带有很强的特朗普的个人色彩。他当然是从美国利益出发,但也不能否认有其独属于个人的利益掺杂其中。从这个角度言,美国经济衰退的隐忧、贸易战对消费者逐渐形成的不利影响有可能波及总统选举,以及近期发生的民主党弹劾案,不能不是特朗普考虑的因素。

 

美国经济可能的衰退,最近被经济学家和有关研究机构频频提及。特朗普本人对美联储的炮轰及后者在下半年的两次降息,其实也显示他们对美国经济未来走势不乐观的担忧。美国10月初公布的多项经济数据不及预期,反映宏观经济景气度的美国制造业采购经理人指数仅为47.8%,跌至2009年6月以来最低水平,特别是被市场重视的10年期美债收益率倒挂,加剧了市场对美国经济衰退的担忧。另外,美国第一季度GDP增长3.1%,第二季度降到2.1%。第三季度和第四季度的增长据预测将分别降至1.82%和1.77%。故美国经济的衰退风险并非不可能出现。

 

美国经济若出现衰退,贸易战无疑会是一个因素。对大部分中国商品征收的额外关税,已经和正在拖累美国的销售和投资,尤其对农民和小企业已产生很大影响,而这两个群体是特朗普的最大政治支持者。随着年末假日季的到来,如果对中国全部商品都征收重税,很可能会大面积影响消费者和中产阶级,对特朗普接下来的总统选情肯定不利。股市也反映了这点。之前股市几次因特朗普的贸易战推文和中国的反制大涨大跌,现在高位横盘了半年多。假如贸易战的情形没有得到缓解,反持续加剧,股市大概率将下跌。而特朗普本人又非常关注股市。

 

明年下半年的总统大选是特朗普作为总统独有的关注点。尽管他警告中国不要试图拖到大选之后再来达成协议,那时就晚了,但这更多是他的虚张声势,因为他清楚,若股市和经济出问题,很可能在大选前爆发。所以可以把他的要挟理解为催促中国在大选前做出让步。偏在此时又曝出乌克兰通话事件,让民主党抓住把柄。关于弹劾,外界有误判,认为特朗普为摆脱被动局面,转移阵线,会在美中贸易谈判上采取更强硬态度。也有观点认为,特朗普不大可能被弹劾揪下马。然而,弹劾案不在于结果,而在过程,美国的党派政治和特朗普个人对民主党的结怨,势必会使后者利用弹劾程序让特朗普在整个大选中都伴随弹劾阴影。假如特朗普再对中国显示超强立场,结果无非是两国经济加速脱钩,但正如前面分析的,贸易战和经济脱钩长期也许对美国有好处,短中期特别是在大选前对特朗普的影响只会弊大于利,届时消费者和农民的怨声载道很不利其选情。所以,如果说特朗普要借贸易谈判来摆脱弹劾案的注意力,他更有可能做的不是升级贸易战,而是缓和贸易战。

 

上面谈了美方特别是特朗普的因素,对中方来说,除明了底线外,还有什么原因促使倾向达成协议?

 

一个最重要的因素是经济持续放缓而产生的压力让中国政府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毕竟中国政府迄今为止把执政根基建立在经济增长及民生改善和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上。不论什么原因,如果经济不能维持在一个合理的增长区间,很多依赖经济增长产生的额外财力才能做成的事情有可能做不了,更紧要的是,民众的生活水平也不能提高,甚至有可能下降,这都对稳固的治理产生不利影响。而如今这波经济疲软已经有些时间了,尽管它的成因是复杂的,主要是中国经济自身造成的,然而,贸易战显然是一个重要的外部助推因素,并且随着中美经济的脱钩逐渐成为现实,会在未来某个阶段变成经济衰退的主要因素。因为贸易战影响的是大众和企业的信心,随着外资撤离以及中国自己的资金争相离开本土,它打击的是人们对中国长期发展的信心。稳定这种预期和信心是官方的重要工作,这需要使贸易战降温乃至结束战争。

 

第二个因素则是香港问题。香港事态的严重程度使它成为中美之间的一个重要变量,中国政府不能不重视。之前美方的贸易谈判团队及其他相关人员已经释放出将香港纳入贸易谈判的信号。尽管没有迹象显示特朗普本人要拿香港做文章,逼中国在贸易谈判中做更大让步,但谁也不能保证,就是特朗普自己都不清楚,在香港抗议进一步激化,甚至出现一些意料之外的流血事件后,或者贸易谈判迟迟不能突破,双方都失去耐心时,特朗普会不会对中国打香港牌。鉴于香港在中国经济和政治版图中的价值,中国政府有必要避免事情走到这一步。于是寻求贸易谈判的妥协就是必然。

 

上面的分析告诉我们,华盛顿和北京都面临贸易谈判处于僵局和贸易战进一步升级的压力,都有一个向国内交代的问题,并且也有妥协让步的必要和空间。时间而言,在11月亚太峰会各国首脑会面之前达成一个局部、阶段性或临时式的协议是比较适宜的。特别对中国领导人来说,在70周年大庆这件本年度最重大的事情落幕后,有时间来处理贸易谈判。

 

美中达成第一阶段贸易协议无论对美中双方还是世界经济,意义都很重大,它避免了两个最大经济体一场显著的迫在眉睫的经济战争以及由此可能引发的其他后果。对中国来说,协议的达成还将缓解外界对中国经济开放的担忧,继续锁定中国和世界的融合。而中国的繁荣得益于开放和融合,从这点来看,它对中国尤显重要。

 

         出处 : FT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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