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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慰年:2020美国黑人抗命(BLM)运动的历史与性质分析

2020年07月05日 最新文章 ⁄ 共 5573字 ⁄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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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美国黑人抗命(BLM)运动的历史与性质分析

 

罗慰年

 

奥克兰大学政治学教授谢尔顿·阿普尔顿(Sheldon Appleton)说过这样一句话,我们对今天情况的误判归咎于我们对历史的无知。人们对2020年的黑人抗命(BLM)运动,有非常多的误判和困惑。互联网时代,各种文章满天飞,尤其在中文世界,大陆的讯息,美国华人的讯息,美国主流媒体的讯息,互相交汇,互相矛盾,构成了一幅波澜壮阔的社会活动的画卷。只有了解历史,才有助于我们正确理解今天的抗议活动纷乱繁杂的现象,并透过对现象的分析认清黑人抗命运动的本质。

 

一,关于黑人与黑人抗命运动

 

1,美国的血统论---谁是“黑人”?

 

首先,我要颠覆美国对黑人的人口分类学。这是一个带有严重种族歧视的人口分类。谁是黑人的问题,在很多人看来不是问题,实际上是美国社会对黑人认知偏见的根源。

 

在巴西,只有全部血统来自非洲裔(撒哈拉以南)的人,才被视为“黑人”。这是以地域作为分类标准。在英国,那些具有撒哈拉以南非洲血统同时拥有深色皮肤的人,会被视作“黑人”。这是以地域加肤色的分类。

 

在非洲,黑人这个词很简单,它的意思是所有的黑人。美国黑人的人口学分类却非常独特和复杂。"黑人 "与奴隶制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关联---黑人不仅指皮肤黑的人,而是指任何有黑人血统的人。一个人只要有一滴血来自撒哈拉以南非洲的血统,哪怕皮肤很白,都会归为“黑人”或“非洲裔”。

 

美国内战前后,标准比较松。许多 "看起来像白人 "而大部分为白人的混血儿都被合法地吸收为白人。后来,各州法律规定了不同的标准。1822年弗吉尼亚州的一项法律规定,要想被定义为混血儿,一个人必须至少有四分之一(一个祖父母)的非洲裔血统。1910年,标准改为十六分之一。1924年,《种族诚信法》,放弃十六分之一标准,采用更严格标准---如果一个人有任何非洲裔血统,则在分类和法律上被定义为 "有色人种"。有的州甚至扩大到三十分之一,成了实际上的一滴血。

 

许多不同血统的混血儿被简单地视为非裔美国人。一滴血原则让黑人(包括有黑人血统的白人)失去民事权利,以维持某种程度的公开或隐蔽的白人至上主义。1865年,佛罗里达州通过了一项法案, "凡是有八分之一(曾祖父母)或更多黑人血统的人,都应被视为并认定为有色人种。"法案禁止白人女性与有色人种男子通婚。华人作为有色人种,跟黑人也一样,没有在法庭作证的权利。

 

一滴血的规则让许多白人在法律上判决为黑人。白人被视为黑人---这些白人的政治权利被降低到自由的黑人水平。一滴血的规则既源于南方的奴隶文化,也源于美国内战、解放奴隶和重建。19世纪末,南方白人重新获得政治权力,南方各州采取行动,恢复白人至上,通过《吉姆-克劳法》,依法建立种族隔离制度,限制黑人的自由,特别是通过法律将黑人排除在政治和投票之外。直到1960年代民权法通过之后,黑人才有实质性的投票权。

 

一滴血原则让来自南美洲的皮肤较深的人感到困惑。他们拒绝美国历史上的观念强加给他们的黑人的种族认同。拒绝接受美国对黑人的定义使他们陷在白人和黑人的认同的冲突中间。美国白人可能会因为肤色较浅或较深而歧视他们;非裔美国人可能会认为非裔拉美移民在否认自己的黑人身份。

 

在美国,今天没有适用一滴血规则的可执行法律,但是一滴血规则无处不有。一些白人为了政治上或经济上的利益,将双种族儿童与个人的非白人祖先联系在一起。加州参议员,卡玛拉·哈里斯(Kamala Harris,又译为贺锦丽)是牙买加与印度移民后代,她自认是非裔与亚裔的双重少数族裔。她被称为"女版奥巴马"。她把自己归到黑人群体,争取非洲裔选票。也有白人高中生虽然皮肤很白,用祖母的黑人血统,在种族一栏填上“黑人”,获得更大的进入常青藤高校的机会。

 

实际上,美国黑人和白人的种族差异正在缩小。小亨利-路易斯-盖茨在他的《非洲裔美国人的生活》对美国人口的构成进行了如下总结。

 

58%的非裔美国人至少有12.5%的欧洲血统(相当于曾祖父母1/8血统)

 

19.6%的非裔美国人至少有25%的欧洲人血统(相当于祖父母的1/4血统)。

 

1%的非裔美国人至少有50%的欧洲血统(相当于父母的1/2血统)。

 

5%的非裔美国人至少有12.5%的美国原住民血统(相当于曾祖父母的1/8血统)。

 

"一滴血规则 "今天继续在社会上影响人们对自己种族认同。Nikki Khanna在对南方的黑人/白人成年人的采访中发现,在大多数受访者都认为自己是黑人,他们的解释是:这是因为黑人和白人都认为他们也是黑人。

 

我的判断是:黑人白人的肤色差别掩盖了经济的不平等。黑人抗命运动的本质是贫穷的有色人种,包括非洲裔黑人、南美洲黑人与贫穷的非纯种的白人---争取经济权利平等的运动。

 

  1. 经济的不平等终于通过政治捐款变成政治权利的不平等

 

近几年来,美国的种族问题在激化,美国的社会内部分裂和冲突也逐渐白热化。

 

黑人的命也是命---从警察过度执法,在执法的过程中把黑人杀死,黑人的命在那些警察眼中不是命。为什么黑人的命不是命?黑人的生命权利之所以没有得到保障,关键是他们没有得到白人同等的经济权利和由平等的经济权利所保障的教育权利、医疗照顾权利。

 

黑人抗命运动,不是一次简单的警察与黑人之间的冲突问题。也不是简单的警察执法过度的问题。警察执法过度,是黑人抗命运动的导火索。

 

这场运动迟早会来到。黑白冲突实际上是不同阶层的冲突。而阶层冲突源于经济权利的不平等。源于美国社会税收政策倒向金融资本,二次分配没有解决贫富两极分化的问题。COVID瘟疫流行,尤其黑人,死亡多,失业多,底层穷人,更是火上浇油。如今这个运动已经不只是黑人问题,它演变成对深层次文化和制度的反思。

 

20世纪后,美国出现三次经济大危机。一次是大萧条,一次是次贷危机。新冠病毒流行黑人死亡率大大高于其它族裔,折射出美国社会的经济不平等。2020年,是继1929年和2008年后的第三次美国经济、政治和社会危机。三次危机都是贫富贫富两极分化的结果,都引来政治危机和社会危机。

 

经济权利不平等,正在转变成政治权利的不平等。2010年1月21日,在Citizens United 一案,最高法院以5:4推翻了长久以来对公司和工会竞选金额的限制。只要公司不直接把钱捐献给候选人,而是把钱捐给其它组织。只要这些组织技术上独立于候选人,这些组织可以支持或反对候选人,用钱没有限制。高院的理由是:公司和公民一样,有言论自由。

 

2014年4月2日,最高法院又以5比4通过一项裁定,保留捐款金主在初选和全国选举各可捐给单一候选人2600美元的捐款上限,但废除2年内捐给多位候选人和全国、地方政治团体的政治献金合计不得超过123,200美元的限制。最高法院的这个判决。将改变美国的政治生态,反映美国政治倾向越来越趋向有钱人的保守势力。最高法院的判决,使富人可以把巨额金钱付给支持他们喜欢的候选人的社会机构,用金钱的砝码让政治天平向他们倾斜。富人的超越穷人的“不平等的权利”被以法律的形式确定下来,美国进入富人用金钱“合法地”操纵选举、为所欲为的“新时代”。

 

需要改变经济权利的不平等转为政治权利的不平等,最后变为法律权利的不平等的趋势。从这个意义上看,黑人的命也是命的黑人抗命运动的诉求---不仅仅是生命权利,而是更广泛的人的基本权利。“黑人的命也是命”的黑人抗命运动是一场以黑人为主的少数族裔推动政治、经济权利平等的“平等权利”运动。

 

二,      关于“骚乱”

 

1,“骚乱”源于错误的宪法和不公正的执法

 

2020年6月“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的黑人抗命运动可以溯源到《独立宣言》和《美国宪法》对奴隶制的宽容。这种宽容让美国国家政治近300年来没有彻底挖掉种族歧视的病根。种族歧视的病毒在适当的气候---比如出现鼓励种族矛盾和冲突的总统,会造成跟普遍的系统性歧视行为,而歧视行为又常常包裹在执法警察的外衣下。潜在的歧视无所不在,被歧视的少数族裔终于用行动回击。

 

美国社会虽然从《独立宣言》就高张上帝面前人人平等的信仰,但实际上,这种信仰系统并没有彻底贯彻到政治和社会生活中。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国父们一边宣扬人人平等,一边却紧紧抱着奴隶制不放。甚至在《独立宣言》十年后的《美国宪法》中,依然用法律的形式把奴隶制保持下来。奴隶制是一种人与人绝对不平等的制度。

 

亚里士多德认为,有一种宪法是“正确形式的变态”或“错误的宪法”。从大的方面看,美国宪法是一个适合当时美国国情的宪法,但是,这部宪法在奴隶制上的妥协和保留,虽然是现实的,却是错误的。美国宪法保留奴隶制,是“正确形式的变态”。从这个意义上看,美国1787宪法是一个错误的宪法。

 

美国宪法历史上,有两次重要的事件。第一次是1787年的费城立宪;然而,这部宪法保留了奴隶制。因此,美国有很长一段时间是黑人没有人权的奴隶制国家。1960年内战结束后的《美国宪法第十四修正案》被人们视为美国历史上的“第二次立宪”。《美国宪法第十四修正案》改变错误的宪法,实行具有更广泛的选民基础的宪政。

只要一个社会允许并实际存在不平等,只要宪法允许并支持这种不平等,这个宪法就是“不完善的宪法”。不完善的宪法导致了美国社会不能彻底贯彻《独立宣言》倡导的上帝面前人人平等的核心价值。

 

2020年的黑人的命也是命黑人抗命运动证明,光有宪法,而没有对宪法背后的平等的精神,没有对这种绝对精神服膺和忠诚的人,宪政民主国家会出现宪政危机。世上从来没有自动发挥作用的制度,制度的作用都是通过人来发挥的,如果一国立法者、执法者和国家领导人身上带着种族歧视的病毒,病毒会通过他们的行动“人传人”,制度就失效。就会导致社会危机。

 

去除总统、立法者和许多依然带着种族歧视病毒的人们身上的病毒的最有效的方法是:全民注射经济权利平等“疫苗”。

 

2,美国的黑人抗命运动是一场拯救美国的经济权利平等的运动

 

自从黑人抗命运动发生,川普反复强调法律与秩序(Law and Order)。很多美国华人也对当下发生的所谓“骚乱”忧心忡忡。国内的网络平台更加把黑人抗命运动跟中国的文革比较,认为这是美国的文化大革命。对黑人抗命运动,大部分华人陷入仅仅从法制的角度思考的陷阱。

 

我建议大家阅读马丁·路德·金1963年4月16日写给教会的《发自伯明翰监狱的一封信》。在这封信中,他阐明了在民权运动中法律和秩序的关系,他的思想对于我们理解今天的美国街头出现的所谓“骚乱”有很多启发。

 

马丁路德金说,我曾希望温和的白人能够明白,法律和秩序的存在是为了建立正义,当它们不能实现这一目的时,它们就会成为阻碍社会进步流动的危险结构性大坝。法律有两种:正义的和不正义的。我首先主张遵守正义的法律。一个人遵守公正的法律,不仅有法律责任,而且有道德责任。反之,一个人有道德责任不遵守不公正的法律。我同意圣奥古斯丁的观点,即 "不公正的法律根本就不是法律"。这两者的区别是什么?如何判断一个法律是公正还是不公正?公正的法律是一种人为制定的法典,它与道德律或上帝的律法相一致。不公正的法律是与道德律不一致的法典。用圣托马斯-阿奎那的话来说,不公正的法律是一种不以永恒法则和自然法则为根基的人类法律。任何提升人的个性的法律都是正义的。任何降低人的个性的法律都是不公正的。

 

不公正的美国宪法需要改进。林肯的黑人解放宣言以及《宪法第十四修正案》,在一定程度上改正了错误的宪法,但是,这种改正是不彻底的,一个国家的公民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是不够的。需要在政治权利、经济权利上彻底平等才是真正的实质的平等。

 

1863年1月1日的《解放奴隶宣言》(The Emancipation Proclamation)解决了南方黑人法律权利的平等的问题---从不自由的奴隶变为法律上的自由人。1865年1月31日《美国宪法第13号修正案》禁止美国国土上任何的蓄奴行为。美国全国---包括南方和北方所有黑人---获得了法律上的平等权利。从那一天起,他们都是自由的美国人了。

 

1870年《美国宪法第十五修正案》进一步确认---所有男人都有选举权。但实际上,南方实行“分离但平等”的政策,黑人的投票权被以不同形式剥夺。直到1965年,约翰逊总统签署的《平等权利法案》,彻底解决了美国黑人以及所有少数民族的政治权利---即投票权的平等。

 

但是,美国人民至今依然没有获得平等的经济权利。没有经济权利的平等就没有法律权利和政治权利的平等。这次黑人抗命的街头运动,不是黑人与白人种族之争,而是以黑人为主的整个美国有色族裔的贫困阶层,包括美国的贫穷的非纯种的白人,为了平等的经济权利、医疗保障权利,用他们的行动向立法者发出改变制度性歧视,兑现《独立宣言》权利平等的支票,实行经济权利平等的强烈呼声。

 

三、结语

 

2020年“黑人抗命”运动既表达了对法治的不义的沮丧,也表达了法制不公的不满,从而展示了整个社会的制度与程序消极和平的困境。“黑人的命也是命”是把美国国内的经济权利不平等的丑恶暴露在阳光下,并寻求治疗,把美国带向积极和平的社会运动。

 

纽约客有一篇文章说:到现在为止,我们应该清楚年轻黑人的要求是什么:结束种族主义、警察虐待和暴力,摆脱贫穷和不平等的经济压迫。(纽约客:《我们如何改变美国》)我认为,而这三者中,最重要的是要获得摆脱贫穷和不平等的经济压迫的权利---即经济平等的权利。因为,归根结底,所有的系统性的歧视都是根植于制度性的经济不平等的歧视。有了实质性的经济平等的权利,系统性的歧视自然消解。

 

美国怎么走出困境?我的回答是:美国需要一场经济权利平等的新民权运动。需要一个马丁·路德·金式的领导新民权运动的领袖带领美国走出宪政危机和制度危机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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