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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垚:灯塔主义与中国自由派知识分子的「川化」

2020年07月14日 最新文章, 首页 ⁄ 共 4140字 ⁄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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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垚:灯塔主义与中国自由派知识分子的「川化」

我的论文,“Beaconism and the Trumpian Metamorphosis of Chinese Liberal Intellectuals”(《灯塔主义与中国自由派知识分子的「川化」》),最近被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China 接收。刊物的排印版还没有出,我把预印本放在:https://papers.ssrn.com/sol3/papers.cfm?abstract_id=3538736,大家可以免费下载阅读。

为了方便不习惯阅读英文论文的朋友,我在这里总结一下论文的来龙去脉。

1)

经常混中文互联网的朋友想必都已经注意到,自从2015年特朗普宣布参选美国总统之后,中国的“公知圈”便出现了一股强烈的“川化(特朗普化)”潮流。这种“川化”至少有两类表现:

一类我称为川粉化” — — 不少中国知识分子虽然未必认真同意特朗普的所有政策立场,但对特朗普本人的所谓能力视野胆识等等则顶礼膜拜,视之为深谋远虑且又手腕高超的一位不世出的政治家(https://matters.news/@linsantu/如何看待-特朗普看似疯癫实则极其聪明-或将成为美国最伟大的总统-这种说法-zdpuApi3zBiWBAeNeQ4cA6h8CM9MQ32C4ZdugSuFUhuSoSVhv);

另一类我称为川普化” — — 不少中国知识分子或许心底鄙夷川普的某些言行举止,但相当支持他所代表的政策立场,或者至少乐于因为反对其反对者(经常被中国网民统称为白左)的立场而支持他的立场;

当然,还有不少中国知识分子是川粉化川普化兼而有之。

有趣的是,“川化”现象在很大程度上是跨越中国知识分子内部的传统意识形态分野的,无论传统意义上的“自由派”还是“反自由派”,“川化”者都大有人在(当然,同样也有不少“反川”者,只不过这些“反川”的声音在中国知识分子圈内,明显落于下风)。

“反自由派”一方(尤其其中的国家主义者、文化复古主义者)的“川化”,相对来说容易解释一些;就算是“强烈抗议”特朗普对华贸易战的某些党国辩护士,多多少少还是觉得他那种抛开“人权高于主权”的“白左理念”、专注于交易式(transactional)商战对抗的外交模式,对党国来说更加亲切、更加可以理解,因此多少有些“棋逢敌手”、“英雄惜英雄”的味道。

但是“自由派”一方的普遍“川化”,解释起来就要费点工夫;毕竟特朗普的诸多言论与政策,无不与一般所理解的自由主义理念(人权、宪政、法治、民主等等)格格不入。所以尽管“中国自由派公知普遍挺川”一事在国内互联网上是公开的秘密,但在国外却很少有人谈及 — — 最好玩的是,2016年我曾应某美国媒体之邀讨论了中国的几类川粉,最后登出的报道却把其中讨论“中国自由派川粉”的部分完全截掉;据记者后来转告,原来是美国编辑们认为这一现象太过离奇、对美国读者来说太过不可思议和难以索解,为了避免过分烧脑起见干脆直接删去了事(见论文脚注1)。

2)

那么如何解释中国自由派知识分子的“川化”?一类比较“大事化小”的推测(我在文中称为“pure tactic” explanations)是,这些自由派并没有在真正意义上“川化”,而只是策略性地“挺川” — — 比如认为(或者说期待)特朗普发动的贸易战能够达成“倒逼中共改革”的效果,因此不必在意特朗普本人究竟是否关心中国人权、或者特朗普本身在美国内政方面是否一塌糊涂。

但这种推测并不符合事实,因为过去几年间中国诸多著名自由派知识分子对特朗普的赞美实在是太过由衷、涉及的维度也远远超过对其对华贸易战效应的期许。最常见的赞美,皆与特朗普“反政治正确”有关;其次还有一些涉及反移民、减税等等。所以中国自由派的“川化”绝不仅仅是策略性的,而是确确实实有一个“(内)化”的过程。

3)

还有一种可能的解释(我在文中称为“neoliberal affinity” explanation)是,自由派“川化”实际上反映的是过去几十年间全球各国“新自由主义同盟”内部保守主义与右翼民粹主义对自由至上主义的劫持与吞噬。

但这种推测其实并没有真正解释中国自由派内部变化的动力机制 — — 与欧美等民主国家不同,中国缺乏右翼保守选民通过选票压力逼迫新自由主义同盟政客就范的制度机制(比如在美国,许多共和党政客私下对特朗普颇有怨言,但畏于党内“川粉”选民与初选挑战者的压力,因此在公开场合中只能声嘶力竭甘为特朗普辩护;参见http://dikaioslin.blogspot.com/2016/06/Trump-GOP-contemporary-American-right-wing-extremisms.html);缺少了选举压力这一环后,仅靠“同盟”内部力量对比的变化,并不足以说明这种变化如何作用于在公共论述场域中扮演独特角色的知识分子。事实上,即便中国自由派知识分子确实在很大程度上拥抱过去几十年里根/撒切尔式的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这种拥抱本身也是需要(和他们后来的“川化”)一同被解释的现象。

4)

我自己对“中国自由派知识分子川化”现象的解释,一言以蔽之:“灯塔主义(beaconism)”。这种“灯塔主义情结”,更具体而言,又可以分成两个维度:

一是政治灯塔主义

— — 大体而言,即中国自由派出于对毛式极权主义的惨痛记忆、以及对习式再极权化的恐惧,而对西方(尤其是经济体量上唯一堪与中国抗衡的美国)政治产生一种殷切的投射,并且不由自主地将纷繁复杂的政治议题坍缩到自己有过切身体验的简化版“左/右”光谱上来理解。

由于这种投射与想象,使得中国自由派难以接受西方“白左”们对当代欧美政治“辉格史叙事”的否定与系统性反思(比如https://matters.news/@linsantu/种族隔离阴霾下的罗斯福新政-被挟持的宪政转型及其后果-zdpuAr4nhqe9b3SqVUNmixftTVqJQsRDFzsWBvhbQKyAsSKVo)、对抗争性政治的重新采用(比如Black Lives Matter这样的大规模抗议)、对复杂政治议题重新探索平衡点的尝试(比如在言论自由问题上寻找“政治正确”的空间,参见:https://matters.news/@linsantu/林三土-政治正确-与-言论自由-c讲坛-zdpuAuGsPLujerTDRxaaJiV7QYbqsLqGpzSYkHJvnK46xfGKp)。

中国自由派对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的偏好,同样也与这种投射有关 — — 过往计划经济的恶果刻骨铭心,因此对任何监管或调节市场的做法均抱有深切怀疑。

所有这些投射,在过去几年国内政治气候恶化的背景下,也愈来愈形成对“白左”们“怒其不争”的忿恨,觉得希拉里奥巴马默克尔们太专注于“自我批评”、面对崛起的中国这一“邪恶政权”太过绥靖;所以当有特朗普这样一个看起来像是要“砸烂一切旧秩序”的混不吝横空出世时,对他的热爱便是发自内心、而不仅仅是策略式的“可资利用”了。

二是文明灯塔主义

— — 不仅仅是憧憬“西方政治”,而且是憧憬更广义的“西方(白人/基督教)文明”,并因此忧心忡忡于后者将(因为生育率差距而)逐渐“沦陷”于非白人移民/穆斯林难民/……等等之手。

就这点而言,“川化”的中国自由派们与不少醉心于“大国崛起”的反自由派知识分子形成有趣的对位 — — 后者实际上秉持的是一种“文明正名(挽尊?)主义”【注】的叙事,即通过“大国崛起”、“中国模式”的对内成功与对外输出,来为清末以来的屈辱扳回一城,(重新)坐到“世界霸主”的宝座上。对于“大国崛起派”来说,“西方文明”是心目中的劲敌,第三世界(尤其“穆斯林文明”)则是被霸主统治的对象与拖后腿的破坏者,所以一面对“西方文明的衰败”有“惺惺相惜”之感,一面也通过这种心态来为国内镇压穆斯林少数民族来寻找借口。

【注】我在论文里用的英文是civilizational vindicativism,还没想好一个合适的中文词来翻译“vindicativism” — — “正名主义似有歧义,挽尊主义的精气神又不太对应;欢迎大家集思广益,给我提建议。

回溯历史的话,可以发现“文明灯塔主义”与“文明正名主义”同出一源,都和清末输入的“科学种族主义”与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思潮密切相关;这种历史关联,也构成了当代“自由派川粉”与“反自由派川粉”同声共气的草蛇灰线。

5)

最后,有人可能会觉得,中国自由派的“川化”,根本上应该归咎于当代中国舆论场域的生态恶化 — — 如果不是受了假新闻的蒙蔽,中国自由派就不会挺川。

诚然,这种生态恶化确实对“川化”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我在论文最后一部分提到了这些因素(但是由于字数限制,无法详细展开),比如中国互联网舆论场的审查机制、微信公众号自媒体的兴起、以及在这种扭曲的舆论生态中昌盛的假新闻制造业与搬运业等等。

但这些因素本身,无法解释中国自由派何以在不良信息场域中,会倾向于选择相信右翼假新闻而非左翼假新闻、或者为何右翼假新闻比左翼假新闻在知识分子圈内更有市场 — — 归根结底,要解释这一点,还是要回到知识分子本身既有的某些偏见、焦虑、意识形态框架上,也就是回到(自由派的)“政治灯塔主义”与“文明灯塔主义”(以及非自由派的“文明正名主义”)心理机制上。

6)

这篇论文我从2015年开始构思(并且在这几年间不断得到诸多朋友的反馈,参见致谢部分),然则尘务经心、加上自己的拖延,因此直到去年才完稿投出。而今被刊物接收时,正值国内疫情严峻,我却来介绍自己的论文、谈论中国自由派内部的问题,可能有人会觉得不以为然,认为此时理应合力对政府追责、而非引起内部纠纷自乱阵脚吧。

但是我相信两方面的努力可以并行不悖;并且恰恰是因为当权者令人失望乃至绝望,因此更要尽力避免反对者一方在道路选择上的自甘堕落,否则万一真的到了有机会变革的一天,我们只能从“坏”与“更坏”之间二选一,那就为时晚矣。如何令中国自由主义正本清源、从“川化”的趋势中迷途知返,实在是我们现在亟需思考与行动的议题。

【论文下载地址:https://papers.ssrn.com/sol3/papers.cfm?abstract_id=3538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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